风停了,灰落了。
阿狰站在高坡上,手还握着驭兽铃,指节发白。他喘得不厉害了,但胸口闷,像压了块烧红的铁。巨鹰蹲在他脚边,翅膀收着,头低垂,一根羽毛都没抖——它刚才还在嘶鸣,现在却安静得反常。
苍夙还站着,断剑拄地,银发遮住脸。阿溟单膝跪在焦土里,匕首插在身前,左手撑着膝盖,呼吸浅而急。她没回头,可耳朵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地缝里渗出一缕紫气。
不是烟,也不是雾,是那种黏稠得能看见纹路的东西,像是从地底挤出来的血浆,泛着油光。它贴着地面爬,绕过碎石,钻进裂缝,一点点往上聚,人形轮廓慢慢显出来。
苍夙右眼龙纹闪了一下,又灭了。他喉咙动了动,没出声。
那紫气凝得越来越实,袍角先成形,接着是拂尘的穗子,再然后是脸——玄霄尊者的脸,一点伤都没有,嘴角甚至带着笑。
“蝼蚁。”
他开口,声音不大,也不尖利,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骨头里。
“也配称胜?”
阿狰手指猛地一收,铃铛差点脱手。他没摇,也不敢摇。巨鹰后腿肌肉绷紧,爪子抠进土里,却没动。它怕了,真怕了,连尾巴都不敢甩一下。
阿溟左手已经摸到匕首柄,七根巫骨绳无风自动,在她腰间轻轻晃。她左眉到耳垂的巫纹微微发烫,粉光一闪即隐。她没站起身,只是把重心往前移了一寸,肩头微沉,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苍夙动了。
他抬脚,越过阿溟半步,挡在她前面。动作很慢,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响,像是干枯的树枝要断未断。断剑斜指地面,剑尖划出一道焦痕。
“带阿狰走。”他低声说,嗓音哑得不像话。
阿溟没应,也没动。
玄霄尊者看着他们,目光在苍夙脸上停了两息,忽然嗤笑一声:“战神?不过是个护崽的瘸狗罢了。”
他抬手。
没有符咒,没有掐诀,就是简简单单地抬起右手,掌心朝下,然后——
一道紫黑色的灵力束射出,快得看不见轨迹,只听见空气被撕开的一声“刺啦”。
苍夙侧身。
他想躲开,真的想。可左肩旧伤突然炸痛,经脉像被烧红的针扎穿,动作慢了半拍。那道灵力擦着他右肩掠过,战甲裂开,皮肉翻卷,血直接喷出来,溅在焦土上,滋的一声冒起白烟。
他咬牙没叫,可嘴角控制不住地溢出血丝,顺着下巴滴下去,砸在剑柄上。
阿狰眼睛瞪大了。
他看见爹的血,看见那道灵力束落地后炸出的坑,三尺宽,深不见底,边缘的石头全化成了黑浆。他张了张嘴,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点嘶气。
巨鹰低鸣一声,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双爪陷进土里,硬生生刹住。
阿溟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去看苍夙的伤,也没说话,只是左手缓缓抽出龙鳞匕首,指尖在刃口抹过,一滴血落在地上,瞬间蒸腾成淡粉色雾气。她七根巫骨绳齐震,其中一根缠上手腕,其余六根如蛇游走,在她周身形成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玄霄尊者站在裂隙中央,紫袍无风自动,脚下血符若隐若现,一圈圈扩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目光扫过三人,最后落在阿狰身上。
“小祖龙……”他轻声说,“你刚才,挺威风的。”
阿狰没动,可左耳的祖龙牙耳坠突然发烫,烫得他耳骨一抽。他下意识抬手去碰,指尖刚触到耳坠——
嗡!
一股压迫感从头顶压下来,不是攻击,是纯粹的气息碾压,像山塌下来前那一瞬的寂静。巨鹰整个身子趴了下去,翅膀紧紧贴住身体,连呼吸都屏住了。
阿狰喘不上气,胸口像被铁箍勒紧,手里的驭兽铃“当”地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焦土边缘。
苍夙单膝跪地,右手撑剑,才没倒下。他额头青筋暴起,右眼龙纹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他盯着玄霄尊者,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可眼神没退。
阿溟一步跨到他身侧,左手按地,巫骨绳瞬间扎入土中。她没抬头,可左耳后的巫纹开始流动,粉光沿着脖颈蔓延,像是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玄霄尊者冷笑。
“还想撑?”
他右手再次抬起,这次掌心向上,一团紫黑气旋缓缓凝聚,越转越快,边缘开始撕裂空气,发出细微的爆鸣。那团能量球还没成型,山谷的温度已经骤降,焦土表面结出一层薄霜。
苍夙咬破舌尖,强行提气,可经脉空荡荡的,龙血沉寂,右眼龙纹彻底暗了下去。他只能撑着剑,维持半跪的姿态,不让身体完全塌下去。
阿溟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指缝流下,渗入地底。她感觉到根系在回应,可太慢了,太弱了。她七根巫骨绳绷得发颤,其中一根已经出现细小的裂纹。
阿狰蹲下去,一把抓起地上的驭兽铃。
他手指抖,虎口裂开的地方又崩了,血顺着铃铛往下滴。他不管,死死攥住,铃舌撞得叮当乱响。他抬头,看着裂隙上的玄霄尊者,看着那团越来越亮的紫黑气旋,看着爹娘背对背跪在焦土里的背影。
他没哭,也没喊。
只是把铃铛举起来,对准了那团能量球。
巨鹰察觉到他的动作,勉强抬起头,翅膀微微张开,可没站起来。
玄霄尊者看着他,嘴角咧开,露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
“来啊。”他说,“再摇一次铃。”
风又起了。
不是山谷的风,是从地底钻出来的阴风,带着腐土和铁锈的味道。它卷起灰烬,打着旋儿往裂隙上飘,却被那团能量球吸进去,瞬间蒸发。
阿狰没动。
铃铛举在半空,手抖得厉害。
苍夙撑着剑,缓缓抬头,银发散乱,遮不住满脸血污。他看着阿狰的背影,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只咳出一口血。
阿溟左手猛地按进焦土,七根巫骨绳同时震颤,其中一根“啪”地断了,断口处喷出一缕血雾。她脸色瞬间惨白,可没松手。
玄霄尊者掌心的能量球已经凝实,黑中透紫,边缘不断劈出细小的电弧,打在周围岩石上,直接炸出坑洞。
他低头,看着三人,像看三只被困在火圈里的野兽。
“这一剑。”他轻声说,“我要你们亲眼看着,是怎么穿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