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刚蒙蒙亮,
周世安就火急火燎地跑来,守着祝沉舟,
“祝大哥,你交代的石灰和硝石的资料,
交代了又交代,我还是看了又看啊!
但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你今天非得去去现场,不然就停摆了。”
说来说去,也非要他去一下工地现场。
而被迫营业的祝沉舟:
“世安,你让我当个甩手掌柜不行啊?
你看,李锻是铁匠造窑、刘术可以挖石头,
然后硝石,你就是挖个茅厕挖个坑。”
看着周世安满脸哀怨的模样,为了留点韭菜茬子,只有去实勘了。
两人穿过南门,
眼前的景象却让人恍然。
不过短短几日,这片乱糟糟的地界,竟已褪去了几分颓败。
昔日那要倒的土墙已被清理,墙外那些乱七八糟的窝棚也不见了。
不远处,渭水支流的水流依然冲刷着本就沙化的荒滩,
河水虽依旧时高时低,但众人蹚过浅滩后,
原本泥泞不堪、通往南面群山的老路,
如今已被河滩上捡来的乱石垫起,铺成了一条延伸进山的平整土道。
抵达河滩时,正值辰时。
晨雾还未完全散去,工地上却是一派火热光景。
赵拙手里攥着图纸,站在高处呼喝指挥着,
流民们将木料源源不断地运至河边,准备搭建水磨和水锤。
另一边,刘术则带着人,在河滩上捡拾石头、挖土背土。
伴随着“吱呀呀”的轻响,
一辆辆独轮车满载着找来的大块石头,
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车辙,堆放在指定位置。
祝沉舟顺着河滩的走势望去,
一条顺着河道清理出的堤坝基线已初具雏形。
周世安说道:“这堤坝大约一月,可以把过河这条路左面至东南角完成。
这堤坝外侧这片河滩,改良土壤后,便是良田了。”
万事俱备,只等水泥到场,
祝沉舟喊世安叫来了刘术。
刘术一路小跑过来,粗布短褂上沾满了黄泥,
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满脸期待地看向祝沉舟:
“祝管事,石头和黏土都备得差不多了,大伙儿就等着您来交代呢!”
祝沉舟看着他,没有卖关子,
而是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
直接在满是泥沙的地上画起了圈。
“刘术,你听好,这水泥可要保密,
它是咱们用石头和土‘炼’出来的。
配比必须分毫不差,差一分,这堤坝就扛不住秋汛的洪峰!”
他一边说,一边在泥地上重重地写下几个字:
“一、二、三!”
“第一,石灰石必须烧透,粉样那么细;
黏土要选那种黏性大的,同样要过筛。
最要紧的——”
祝沉舟抬起头慎重地盯着刘术,
“石灰粉和黏土粉,必须严格按照‘一灰两土’来和。
水要边加边用铲子拌匀,
直到这泥巴捏在手里能成团,掉在地上又刚好能散开。”
刘术听得极为认真,嘴里跟着默念:
“一灰两土,干湿合宜……”
“还有,”
祝沉舟站起身,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气加重了几分,
“这拌好的,必须在半个时辰内用完。
它一旦上了墙,就会像石头一样硬,要是等它在桶里结了块,那可就废了!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祝管事,我亲自盯着,绝不出半点差错!”
刘术挺直了腰板,大声应诺。
祝沉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严格保密!”
又安排道:“你交代一下,再带几个人手过来,
我带你们去采石灰石,开窑烧制。
这烧制可要抓紧,几天日程少量生产,先供住这边砌堤。”
周世安点头补充:
“祝大哥、刘术,实在赶不上就用糯米汁拌灰浆!先开个头。”
看着刘术风风火火跑回工地,找到下人安排,
趁着这个空档,周世安折身到粮仓附近喊来了两个亲卫。
刘术麻利地从流民中挑了七八个身强体壮的汉子,
扛上锄头和背篓,一路小跑回了祝沉舟跟前。
“祝管事,人都带到了,随时能进山!”
刘术抹了一把汗,气喘吁吁地汇报。
祝沉舟扫了一眼这几个汉子,
见他们虽然面有菜色,但干劲十足,满意地点了点头。
“走吧,”祝沉舟将连弩往腰间一别,
“咱们进山,去挖咱们的‘石头’!”
过了浅滩,一行人沿着蜿蜒的山道往深处走去。
所谓望山跑死马,过了河,眼前的景致便渐渐褪去了人烟。
渭水支流在这里冲刷出一片广阔的河滩,
水流虽不深,却将大片大片的灰白色鹅卵石和粗沙裸露在外。
河岸边,芦苇和的野草在晨风中摇曳,
几块尚未完全沙化的土地上,孤零零地立着几间破旧低矮的茅草房。
前方山丘背后,则是绵延不绝、深邃幽暗的群山。
绕过这片荒地,那座小山丘赫然就在眼前,
这里怪石嶙峋,草木丛生。
祝沉舟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奇峰怪石。
祝沉舟嘴角如同AK压不住,这穷山恶水,但在他眼里,这分明水泥料场!
“就是这儿了!”
祝沉舟指着前方一面灰白色的岩壁,对众人说道,
“刘术,带人把表层的浮土和杂草清理干净。
拿锄头来,咱们先凿几块样品看看成色!”
刘术等人二话不说,立刻撸起袖子,开始清理岩壁。
伴随着“叮叮当当”的凿石声,一块块灰白色的石灰岩被撬了下来。
祝沉舟捡起一块,放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指甲掐了掐,
确认质地坚硬且杂质极少,这才彻底放了心。
“好石头!”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众人,再次开启上课模式,
“世安你看,以后就安排人这山上找这种的石头!
接下来你招石匠,大面积开采!”
他接着机会教会众人辨认,“这种石头不是特别硬,也很好撬下来,先撬几块样品,放到火上烧,烧透烧热后冷了,用水一激,然后就轻松能碎成粉末,这就是石灰石了。”
“刘术,”祝沉舟把正在忙活的刘术喊了下来,
“你带人在这里搭个最小的窑,然后铁匠李锻他们应该专业一点,你安排了回去去喊他过来!”
“明白!”刘术应声,立刻忙着张罗。
祝沉舟站在山坳里,看这活一时也着急不来,
转头看向周世安,压低声音道:
“世安,我们再逛逛,就在附近建一个营地,
顺便把茅厕,硝池的事情都落实了!”
周世安郑重点了点头:
“走吧,你胸有成竹,我自跟着。”
两人带着韩鹏云安排的两名亲卫,顺着山坳往深处又探了约莫半里地,
足足走了一盏茶的功夫。
这处山坳背阴,三面环山,
正前方被一片茂密的松林遮挡,从外面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光景。
更妙的是,山壁下有一眼山泉,
正顺着岩缝滴滴答答地往外渗水,在低洼处汇成了一汪小小的水潭。
“就这儿了。”
祝沉舟停下脚步,
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里地势隐蔽,又有天然水源,用来建临时营地再合适不过。
而且,这山坳的岩壁正好可以用来挖硝池。
“世安,”
祝沉舟指着那面岩壁,开始规划,
“咱们在这岩壁底下,挖三个长两丈、宽一丈、深半丈的浅坑。
坑底和四壁都要用黏土夯实,绝不能渗水。
这就是咱们的‘硝池’。”
周世安虽然不太懂这硝池的用处,
但祝沉舟说得郑重,他便认真记下:
“好,我下午安排人来挖。”
几人就近歇息了一会,
祝沉舟又和周世安商量了这里的安保等事项,
估计李锻也应该到了,
就慢悠悠往回走,
“世安,这山下的田地荒得太多,回去我给你找份改土堆肥的资料,”
祝沉舟一边走一边说,
“前期可以让流民先种点粮食,我们给工钱。”
他对着周世安眨眨眼,
想看看他思路跟上没,
“顺带就把暗桩、保密做了。”
“还有,”
祝沉舟指了指南门方向,
“过了河一路过来,就顺路挖十个大茅厕,”
看周世安满腹狐疑也没解释,
“就说种田沤肥的,回去给你详细讲用处。”
来到刚才采石的位置,
只见乌央乌央一群人,七八个在锄头挖、凿子凿、榔头敲石头;
一帮人七手八脚在运柴火,独轮车叽叽呀呀来来往往;
刘术正满脸烟灰和几个汉子在刚起的窑子点火。
他们没有像搭灶台那样把顶封死,而是顺着山势挖了个深坑,
用石块和黄泥垒起了一个半人高、敞着口的圆筒形土窑。
窑底留了进风的火门和出渣口,
窑膛里已经码放好了劈柴和敲下来的石灰石块,正烧起。
刘术正指挥着人,
把和好的黄泥一层层糊在窑膛外壁上,一边抹一边喊道:
“外头这层泥得厚实点,不然热气全跑了,石头烧不熟!”
着小窑里冒出的青烟,
祝沉舟知道,这第一炉石灰最迟明日清晨就能出窑。
“这是最简单土窑了,不过刘术干活还真是麻利。”
周世安满意笑了,
“刘术,李锻过来没?”
话音刚落,后面李锻扛着把大铁锤,
身后还跟着两个提着工具的学徒,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祝公子,周管事,俺们到了!”
李锻放下铁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目光立刻被眼前那座半人高的土窑吸引了过去。
祝沉舟没有废话,直接招手让他过来。
他蹲下身,拿起一根树枝,
在平整的黄泥地上画起了草图。
“李大哥,你来看。刚才刘术搭的这个试烧几块石头还行,
但真要大批量烧石灰,我估计这个产量上不来啊。”
祝沉舟一边画,一边用树枝指着地上的线条,
语气沉稳地交代道:
“我要你建的,是依山而建的大个子!
你喊刘术派人顺着这山坳的土坡往上挖,挖出一个三丈那么大的窑。
窑膛底部,用耐火的石头或者铁条做‘炉条’,
要留出进风的火门和出渣口。
窑膛外壁,必须用掺了麦秸的厚泥巴死死糊住,
这个和你们铁匠铺炉子应该差不多吧?!”
李锻凑上前,眯着眼睛盯着地上的草图,
脑海中已经浮现出那座庞然大物的轮廓,连连点头。
祝沉舟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看着李锻的眼睛,加重了语气:
“这大窑一旦修好,石头和柴火也是要一层一层地交替放进去,底下添柴通风,顶上敞口扯火。
只要火候到了,石头烧得发脆,
能从底下直接掏出成品的生石灰,再从顶上继续加料!
你常年打铁,看火候和炉子在行,喊刘术派人挖,你帮他把关!”
“我的乖乖……”
李锻慎重点头,
“祝公子,这窑挖那么大,烧材火都要一天烧很多啊,
这需要再加人!”
“少废话,”
祝沉舟笑着踢了他一脚,
转头又看向还在抹泥巴的刘术,大声交代道,
“刘术!你听好,这试烧的小窑,
记得要一层柴、一层石头地交替码放。
等火苗发白、石头烧得发脆,
那就是成了!记住了没?”
“记住了!”
刘术大声应诺。
日头接近正午,
祝沉舟和周世安交代一番,自是回衙署吃饭,
而祝沉舟下午还要去给李锻、赵拙找来的徒弟们
交代图纸,考核手艺呢。
快到南门河边,祝沉舟指了指采石方向,
“世安,这茅厕和硝池的事,比堤坝还要要紧。
记住,
茅厕必须用土墙,墙根底下要挖一圈浅沟,
以后所有人,不管是谁,都必须到这里来上茅厕;
不来就扣工钱。”
周世安满腹狐疑,
脑中不由浮现一个不堪的画面,
“一帮大老爷们,都在茅坑周围蹲了一圈,
白花花的屁股都撅着,炸弹轰炸……”的场景。
他打了个寒颤,硬着头皮点头:
“好……我记下了。只是这浅沟,是干嘛用?”
祝沉舟嘴角勾起低声道:
“墙根底下结出了白‘霜’,悄悄刮下来……”
周世安恍然,比起大拇指:
“祝大哥英明,值当!化腐朽为神奇!”
祝沉舟茫然,“值什么当?
加班把水锤和连磨立起,我等着数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