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从铁旗岭北面的山脊线上浮起来时，林小七已经走了整整一夜。

他走得不算快，但一直没有停。干涸河床上的卵石在他脚下滚动，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声都被夜色吞没。身后的三个人保持着一个稳定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条紧密的链子。燕无双扛着追魂棍走在第二位，棍身压得她肩膀微微下陷，但她没有换手，也没有抱怨。玉玲珑走在第三位，步伐比平时稍快，但气息均匀。慧明殿后，他走路时的脚步轻得像没有踩在土地上，每一步落下都悄无声息。

翻过一道矮丘时，林小七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晨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远处的地平线照成一道淡金色的边。他看了片刻，没有说话，转身继续走。

矮丘北面是一片开阔的荒原。荒原上长满了低矮的灌木和野草，其间散布着几块巨大的灰白色岩石，像被巨人随手丢下的棋子。荒原尽头，一座孤零零的土台矗立在天地之间——那就是铁旗岭北面的烽火台。

烽火台约莫三丈高，基座用青石垒成，台身用黄土夯筑，顶部有垛口，垛口边沿已被风雨侵蚀得残缺不全。台子四周长满了没膝的野草，一台老旧的门板斜靠在基座上，门板破了一角，露出内部干裂的木纹。他走到烽火台前，没有直接进去，先在台子四周绕了一圈，仔细查看了每个角落——没有人，没有脚印，没有篝火的痕迹。他确认安全后，才转身走回台前，推开那扇斜靠的门板，弯腰钻了进去。

台内空间不大，约莫两丈见方，地面铺着一层干草，角落堆着几根朽木。台壁上留有几道深深的刻痕，像是以前有人在这里记录过什么，笔划粗犷，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他放下夺命枪，在干草上坐下来，将枪横在膝前，双手搭在枪身上，闭了一会儿眼。

其余三人也依次钻进烽火台。燕无双将追魂棍靠在台壁上，在另一侧的干草堆上坐下，揉了一下肩膀。玉玲珑站在台门口，朝外看了一会儿，确认没人才进来，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刀横在膝上。慧明没有进来，他站在台门外侧，靠着墙，像是仍在放哨。

太阳渐渐升高，荒原上的气温也开始上升，空气里的露水慢慢被晒干。烽火台的阴影在草地上移动，从西边转到东边，林小七一直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呼吸并不均匀。他的手搭在枪身上，手指偶尔轻轻动一下。

约莫午时，烽火台西面的荒原上出现了一个黑点。那黑点移动得很快，像一道贴着地面移动的影子。燕无双最先发现了，她站起身，走到台门口，眯起眼睛望了一会儿，低声道：“有人来了。”

林小七睁开眼，没有说话，先侧耳听了一会儿。风从西面吹来，带动着荒原上的草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其中夹杂着一种有规律的脚步声，沉稳而均匀，不急不躁。他站起来，走到台门口，朝西面望了一眼，随即放松了握枪的手：“是冷云。”

那黑点越来越近，渐渐显出一个瘦长的身形。冷云走得很快，肩上搭着一只灰布褡裢，褡裢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东西，随他的步伐轻轻晃动，但他走路的姿态没有因为负重而变得迟滞，依然保持着他那惯常的节奏。他走到烽火台前，没有立刻进去，先在门口站了一瞬，目光扫过台内众人，确认没有异常，才弯腰钻进来。

他把肩上的褡裢放在地上，将剑解下来靠在一旁，在干草堆上坐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呼吸比平时略快了一线，显然这一路赶得不轻松。

林小七问：“路上碰到什么了？”

冷云沉默了一下：“沿官道走了约四十里，遇到了两拨青龙会的探子。第一拨三人，扮作行商，第二拨五人，跟在后面，距离约二里。我甩掉了第一拨，第二拨跟了十里后，被我引向岔路。”他停了一下，“第二拨的领头人，说了一句‘朱雀堂的人已经在前面了’。”

林小七眉头微动：“朱雀堂？”

“青龙会四大分堂之一。”慧明在门外接了一句，声音不紧不慢，“朱雀堂专司刺探与传讯，行动最快。他们的人出现在前面，说明谢长风已经调动了骨干，不是寻常打手。”

冷云从褡裢里掏出一只水囊，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铁料已经藏好了。我在官道北面找了个废弃的瓦窑，把三捆铁料埋进窑底的灰堆里，用枯草盖住，外面看不出痕迹。”他放下水囊，“对方知道我们运铁料，但不知道我们走了哪条路。所以只要铁料不露面，他们暂时不会猜到我们走山路。”

林小七点头：“铁料先放那儿，等事定之后再取。现在四兵已经聚了三件，只差谢长风手里那杆假的。”他顿了顿，看向慧明，“大师，你说谢长风会亲自来取第四件。他什么时候会到？”

慧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台门外，目光望向远方，像是在估算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道：“如果他从青龙会的总舵出发，大约三日可达铁旗岭。但如果他已经提前部署，也许明天就会到。”

林小七没有惊讶，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那我们就不等他。”

慧明转过头，目光在林小七脸上停了一瞬：“不等他？”

“他想取第四件兵器，就得找到我们。我们不给他找的机会。”林小七说，“四兵缺一，他手里的假枪永远打不开铁匣。他急于找到我们，但我们不必急着见他。我们等他的下一步。”

玉玲珑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台门内侧，刀横膝上，目光始终落在门外那片荒原上。她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他来了。”

众人同时朝门外看去。

荒原尽头，出现了几道人影。不多，五个人。他们沿着荒原上一条隐约可辨的小径朝烽火台走来，步履不快，为首的是一个穿青衫的人，身形中等，没有骑马，走路的姿态从容而稳。他身后跟着四个人，穿着清一色的灰布短打，腰间各挎一把短刀。

林小七看了一眼那个青衫人的身形，目光微微凝住：“不是谢长风。”

“不是。”慧明说，“是朱雀堂的人。”

那五个人走到烽火台前约十丈处停住了。青衫人抱拳，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台内的人听见：“朱雀堂堂主陆清和，奉青龙会主之命，前来拜会慕容少侠。”

林小七没有回答。他握着夺命枪，没有走到门口，只站在台内暗处，声音从阴影中传出来：“谢长风让你来传什么话？”

陆清和说：“会主说，四兵已聚三兵，第四件兵器在他手中。若慕容少侠愿意交出铁料和图纸，会主愿以第四件兵器相换。”

林小七笑了一声：“拿假的换真的，这买卖倒会算。”

陆清和没有笑：“慕容少侠误会了。会主手中的枪，并非赝品。那杆枪，是真品。”

台内安静了一瞬。

冷云的目光从林小七脸上移到门外，没有说话。玉玲珑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住了。燕无双握着追魂棍的手微微收紧。慧明站在台门边，那根乌黑长棍靠在他身侧，他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真品？”

陆清和像是听到了这一句，继续说：“会主知道诸位会怀疑。所以让我带了一件东西来，证明那杆枪是真的。”他从怀中取出一件东西，用油布包着，托在手中，“这是枪身上的铭文拓片。真正的夺命枪，枪身上有一行铭文，是铸造时留下的。诸位若有真枪在手，可以对比。”

玉玲珑站起身来，走到台门口，接过陆清和手中的油布包。她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拓着一行字迹，字体工整，笔画清晰：“天圣三年，西京铁作监铸。”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片刻，将纸递给林小七：“你看看。”

林小七接过来，在日光下仔细看了一遍，眉头皱起。他转过身，拿起靠在台壁上的夺命枪，低头翻看枪身。枪身上的纹路与拓片上的笔画一一对应。枪身上的铭文，清晰可见。

他放下枪，抬头看着陆清和：“这拓片是真的。但你手里那杆枪，未必是真的。”

陆清和微微一笑：“慕容少侠果然谨慎。但会主说，四兵缺一不可。铁匣须以四兵同启。若少侠愿意，会主愿以真枪换铁料与图纸，四兵便可在铁旗岭齐聚，共启铁匣，各取所需。”

林小七握着那杆枪，沉默了很久。荒原上的风吹过烽火台，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陆清和衣袍的下摆。他抬头，隔着十丈的距离，看着陆清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回去告诉谢长风，他不拿出真的枪来，我不谈。他若真想谈，三日后，铁旗岭北麓，矿洞前，我会等他。但他只能带一个人来。”

陆清和盯着林小七看了片刻，最终抱拳道：“会主交代的话，在下必当传达。”他转身，带着四个灰衣人沿着来路退去，步伐不快，但很快便消失在地平线尽头。

林小七收回目光，把那张拓片折好，放进怀里。他转身，看向慧明，目光平静：“大师，你觉得谢长风拿的枪是真的吗？”

慧明没有直接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长棍，沉默良久，轻声说：“我父亲临终前说过一句话。夺命枪只有一杆，枪身铭文，是天圣三年的铸造记号。如果拓片对得上，那枪就是真的。”

林小七没有再问。他把夺命枪横握在手中，枪尖朝下，顿在地上。台内的空气像是凝了一瞬，又缓缓流动起来。玉玲珑和冷云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说话。燕无双把追魂棍靠回台壁，走到林小七身侧，问了一句：“你打算让他来？”

“嗯。”林小七说，“他带着第四件兵器来，我们正好收齐。四兵聚齐，铁匣就开了。铁匣开，里面的东西是铸矛的秘方。我师父留了图纸，但图纸上没有写清楚一道关键的工序。那道工序，应该就在铁匣里。”

慧明抬起头来：“你凭什么确定铁匣里的东西是铸矛秘方？”

林小七从怀里掏出那只铁匣，在手中掂了掂：“周老伯说的。他说，四兵熔铸为一矛，需要秘方指引。我师父把秘方锁在铁匣里，把铁匣锁在四兵之中。他要确保，只有四件兵器齐聚，秘方才能见到天日。”

玉玲珑没有说话。她看着林小七手中的铁匣，目光移开，望向门外那片空旷的荒原。风还在吹，荒原上的草浪一层一层地滚动着，像一片沉默的海。她轻声说：“谢长风不可能只带一个人来。”

“我知道。”林小七说，“但矿洞只有一个入口。”

冷云站起身来，走到台门口，望向远处天际线。他安静地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那就在矿洞里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