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衙署,
祝沉舟刚在铁匠铺和李锻微调好一批新弩机的悬刀,满手都是油污;
就被周世安抓着回来蹭饭了。
周世安今日到南门市场筹备各项事务,寻找交易铺的场地,
南门工坊都按照计划推进,采石、厕所、烧制和水磨、水锤都在建设磨合之中。
“南门市场合适的铺子基本上没有,而且那块地的安保我也不大放心。”
他抽出腰间软剑,用巾帕仔细擦拭。
“实在不行,就南门收货,东门发劵设个总铺吧”,
祝沉舟反复搓洗手上油污不掉,让他怀念起了肥皂。
“我们天天在这蹭饭也不是办法,”
周世安一边说,一边递了块净手的巾帕给祝沉舟,
“尤其王巡头,这几天连轴转,天天抱怨
私事公事一大堆,跑完各种事情,最后饭还混不上,哈哈。”
“是啊,我这里后厨都要求加钱了,你们天天蹭饭。”
周廉从后厅施施然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飞鸽传书的竹筒,
“祝兄弟,
大小姐昨天就回信了,今天才喊世安抓你回来。”
祝沉舟擦完手,转到周廉身后,
“刚好把工匠和我们的生活都统一安排了。”
周廉打开竹筒,
抽出信笺展开,
稍侧身子和祝沉舟一同看去:
“路遇灵犀,调三万贯不日到,诸事你二人斟酌
——甄望舒”
两人相视一眼,
周廉看出祝沉舟眼中疑惑,解释道:
“这个灵犀啊,是甄氏家族的二小姐,和大小姐同出一脉,
但是从小就是男孩子性子,不爱刺绣爱习武,没事就满世界跑,不过…”
他不放心又交代一句:
“这二小姐可是甄家的心头宝,还有,你见面千万别喊她二小姐。”
“为何?”祝沉舟不解问道。
“呵呵,见面你就知道了……”
周廉未曾言明,伸手摸了摸颌下胡须,神情恍惚一瞬。
“快快,吃完饭,安排个人去通知王烈,
快马顺着东门摸过去,看看二小姐多久到。”
祝沉舟和周世安相顾一愣,
“舅父你这么紧张干嘛?”
“咳,咳……”
周廉眼神一瞪,“三万贯家财,不够你们认真一回?”
“何况,东门是陈三在守,李巡检和陈三……
若是与二小姐对上了,这事麻烦。”
“知道了,大人。”
祝沉舟放下了轻视的心理,
慎重应道,“我这就安排人去通知王烈。”
……
约莫半个时辰后,
派去打探的护卫飞马回报,气息未匀:
“禀主簿,二小姐车驾已至东门外三里亭!
王巡头已先带人过去了,命我快马通知诸位!”
一听消息,众人皆是忐忑,周廉当即起身:
“走,东门接应。”
祝沉舟、周世安紧随其后,
三人步履匆匆,直奔东门关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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巡检司分为两队驻防,东门一百六十人由巡头陈三管辖。
这东门连着直通内地的官道,南来北往的客商终年不绝,
守军借着查验路引、排查违禁的由头盘剥勒索,早已是此地心照不宣的规矩,无人敢公然挑破。
城门洞下,稀稀拉拉的队伍顺着青石板路排开,
不见往日的喧闹,反倒透着一股压抑的沉闷。
往来客商多是孤身一人,或是三两结伴,人人都低着头,顺着次序慢慢挪动脚步,无人敢多言一句。
守城门的兵卒挎着腰刀,站姿散漫,
眼神却个个刁钻,目光不断在行人的行囊与衣着上来回掂量。
行商们心头皆是悬着,人人暗自忐忑,生怕被兵卒刻意拦下刁难。
家底尚可的商贾早已备好碎银揣在袖中,心里盘算着要花多少银钱才能顺利过关;穷苦小贩紧紧护住赖以糊口的货物,惴惴不安,只盼对方草草搜查,莫要横生枝节。
时有客商被单独截住,
兵卒慢条斯理翻检货箱,刻意鸡蛋里挑骨头,言语步步紧逼。
被拦下之人强压心头愤懑,不敢公然争执,只能低声周旋,斟酌着拿出银钱打点;银钱一递,方才还百般苛责的兵卒当即神色一缓,挥挥手放人通行。
城门下暗流涌动,人人各怀心事,表面安分排队,心底皆是提防与无奈。
三人瞧得真切,相视默然摇头。
那斑驳陈旧的城门,入城是枷锁,出城依旧是枷锁,沉甸甸压在寻常百姓肩头,叫人难以喘息。
“陈巡头何在?”
周廉不见二小姐的车驾,当即拦下一名城门差役,
亮出印信:
“我等出城迎接郡守家眷,速去通报陈巡头。”
见祝沉舟与周世安面露疑色,周廉并未多言,
领着二人步出城门门洞,寻了一处行人稀疏的岔路口,
远远驻足等候。
“沈县令近日便会抵达,”
见二人满心困惑,周廉长叹一声,
缓缓道,
“倘若事态顺着我们预想的方向发展,少不了一场恶斗。”
祝沉舟早已知晓大小姐的布局,
闻言当即心下了然。
周世安尚还有几分懵懂,周廉便继续点拨:
“常言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方才东门内外乱象,你们亲眼所见,
这背后牵扯着无数人的切身利害,眼下只能避其冲突,暂且隐忍。”
二人闻言,拱手应下。
正说话间,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
祝沉舟抬眼一望,认出马上正是韩当,连忙上前扬声招呼:
“韩大哥,韩大哥,我们在此处!”
韩当翻身下马,冲着几人抱拳,声音依旧低沉粗粝:
“周大人、祝公子。”
“这是我侄子周世安。”
几人见礼完毕,祝沉舟不禁问道:
“韩大哥怎么和二小姐一路了?大小姐呢?”
“二小……二小姐,”
韩当挠挠头,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露出纠结:
“我们跟随大小姐回京刚过青郡,就听二小姐在赣州把田家大公子打了,
然后连夜快马赶到赣州。大小姐把她抓不回去,
刚好你们这边需要人手,大小姐就让沈世浩筹备了三万贯铜钱,安排我一起护送了过来。”
“王巡头在后面陪着二……二公子,我就先过来探路来了。”
他转身努嘴向后面隐约而来的车队,
“周主簿,我先去递路引吧。”
“不慌,等王烈一起。”
几人一起来到路中准备迎接。
一队车队近前,韩当叫停车驾,
王烈催马过来,周廉拿出印信:
“王巡头你和韩护卫先去递交路引,我们去接二少爷——?”
几人在一辆乌木黑漆四轮辎车前停下,
正待问及车旁的青衫侍女,却见一道月白身影从马车后绕了出来。
一个世家公子手中捏着一串糖葫芦,歪着头望向周廉,
眸子微微一转,盛满狡黠与笑意。
月白劲装裹住挺拔身形,玉冠束起乌发,鬓间碎发轻垂。
身段纤巧,面容圆润白净。一双乌眸黑白澄澈,灵动鲜活。
一眼看过去就眼前一亮:
娇俏、五官协调极美、贵不可言的气质。
周廉快步上前,
下意识脱口:“二小——”话音未落,
这公子就移步探身,指尖轻易捏住他颔下一缕白须,
力道极轻:
“周叔,你喊谁呢?几天不见,你记不得我了?”
声音软糯,带着几分娇憨的嗔怪,
骨子里那股顽劣俏皮,一览无余。
“二,二少爷,边城风大,你咋乱跑到这里来了。”
周廉不敢动,只能小心搭话,带着一丝宠溺。
一旁祝沉舟同周世安对视一眼,双双按捺住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眼前这位公子实在破绽百出,
耳沿垂下的发丝间,隐约露出一点银红耳珠;
颈间肌肤莹润细腻,随着呼吸,胸膛浅浅起伏,肯定是二小姐甄灵犀无疑。
既已心知肚明,二人也不说破,顺势拱手道:
“在下周世安,参见二公子!”
“在下祝沉舟,参见二公子。”
甄灵犀方放开了周廉胡须,
转首略略点头示意,顺手把糖葫芦递给了周廉,
兴奋地左顾右盼:
“嗯,我听大姐念起,这边塞风物!”
稍一顿,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平沙莽莽黄入天!”
甄灵犀眉飞色舞……
望向漫无边际的茫茫黄沙,眉眼飞扬,
“自然不能错过。”
周廉随着她眼神望了出去,
最先回过神感慨:
“好诗!二公子依旧才艺无双,
寥寥数语,大漠云海、狂沙长风尽数浮现在眼前!”
甄灵犀闻言,
斜斜白了周廉一眼,就像偷吃了小鸡的狐狸:
“周叔,这是我大姐念的。
所以,我就过来了啊!”
她跳至周廉面前诚挚地望着他,叉腰诡笑强调自己不是“乱跑到这里”。
“是是是,我们二公子,最懂事了,”
周廉递过咬过的糖葫芦:
“边城风大沙烈,此地空旷无遮蔽,咱们先进城吧。”
甄灵犀摆摆手,周廉心领神会,
“喂,过来几个。”
喊来几个护卫,他忙前忙后张罗车队,
前去和王烈、韩当会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