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的右肩还在往下滴血，一滴接一滴砸在焦土上，滋啦作响，像是烧红的铁块落进水里。他跪着，断剑插在身前，手撑在剑柄上，指节发白。银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右眼下那道金色龙纹已经暗得几乎看不见了。
阿狰还在阿溟怀里，小手死死攥着驭兽铃，虎口裂开的地方又渗出血来，混着灰糊成一道泥红。他仰着头，眼睛盯着父亲，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阿溟单膝跪地，左手按在焦土里，七根巫骨绳缠在腕上，微微震颤。她没回头，可她知道苍夙还活着——她能感觉到，那一丝微弱的、属于他的气息还在。
玄霄尊者站在裂隙之上，紫袍猎猎，手中那团紫黑能量球越聚越大，边缘电弧炸裂，打得四周岩石噼啪崩碎。他低头看着底下三人，眼神淡漠，像在看三具将死的尸体。
“结束了。”他说。
话音落下的瞬间，苍夙动了。
他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断剑上。不是嘶吼，也不是怒喝，就那么猛地吸了一口气，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生生拽出来的。
他睁眼。
右眼那道金色龙纹突然亮起，像熔化的金子在皮肤下游走。银发无风自动，一根根扬起来，断裂的战甲缝隙里，有金红色的光开始往外渗，顺着经脉爬行，像烧红的铁丝在皮下穿行。
阿狰猛地扭头，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爹？”
阿溟也察觉到了，她侧过脸，目光扫过去，呼吸一滞。
苍夙双手缓缓抬起，掌心朝上，结出一个残缺的手印。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骨头都在响，像是要从里面裂开。他的皮肤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痕，从手腕往上蔓延，血从裂缝里渗出来，还没落地就被蒸成血雾。
他在引动体内的残存龙血，逆冲心脉。
这不是疗伤，是把命往火里扔。
阿溟喉咙发紧，想喊，却发不出声。她知道他在做什么——燃尽经脉，重续龙魂之火。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直到血枯骨碎。
可她不能拦。
她要是拦了，下一秒，玄霄尊者的能量球就会砸下来，把她和阿狰一起碾成灰。
苍夙闭眼，额角青筋暴起，整条右臂的皮肤“啪”地裂开一道口子，血混着金光喷出来。他没停，反而把两只手掌往胸口按去，指尖陷进皮肉，硬生生撕开胸前的战甲残片，露出心口位置——那里有一块暗沉的护心鳞，早已干涸发黑。
他抓起那块鳞片，狠狠一抠。
鳞片脱落，血涌如泉。
金光从他心口炸开。
刹那间，整个山谷被照得通明。那光不是刺眼，而是沉实，像太阳刚从地底冒头，压得人喘不过气。焦黑的土地上，几根枯草微微颤了颤，竟冒出一点嫩绿的芽尖。
玄霄尊者的能量球猛地一抖，紫黑色的光晕乱闪，像被什么力量干扰了。他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拂尘微收，脚步往后退了半寸。
苍夙站起来了。
他双足扎进焦土，断剑拄地支撑身形，整个人挺得笔直。银发飞扬，右眼金纹炽燃，皮肤上的裂痕越来越多，血不断往外渗，可每一滴血落下，都带着金光，像火星溅落。
他的气息变了。
不再是那个重伤濒死的男人，而是一头即将苏醒的凶兽，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撕碎敌人。
阿狰抬头看着他，小手慢慢松开了驭兽铃的把手，只用指尖勾着。他嘴唇有点抖，声音压得很低：“爹……别……”
苍夙没看他，也没看阿溟。他只是抬手，把那块抠下来的护心鳞按回断剑剑柄，嵌进裂口里。动作很稳，一点没晃。
鳞片与剑柄相触的瞬间，嗡地一声轻鸣。
金光顺着剑身爬上去，断刃的缺口处，竟浮现出一截虚影般的剑锋，虽不完整，却锋芒毕露。
玄霄尊者终于变了脸色。
他盯着那截虚影，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怕，是忌惮——他认出来了，那是龙渊剑真正的形态，只有龙魂重燃时才会显现的本源之锋。
“你……竟敢自毁经脉？”他声音冷了几分，“你以为这样就能逆转局面？”
苍夙没答话。
他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对着天空。
金光从他体内奔涌而出，顺着手臂灌入断剑。剑身剧烈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
阿溟一直没动，可她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指甲掐进掌心。她看着苍夙的背影，那个曾经在山林里失魂落魄、被她背回家的男人，此刻站得比山还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年她十六，他在溪边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问她：“我叫什么？”
她说：“你救不了自己，我给你取个名吧。”
他点头。
她望着远处的山，说：“就叫苍夙。苍天不公，夙夜难安。可只要还活着，就得往前走。”
那时他笑了，笑得很轻，像风拂过树叶。
现在他站在焦土上，浑身是血，骨头都在响，可他还是往前走了。
一步，都没退。
阿狰突然用力抓住阿溟的胳膊，声音发颤：“娘……爹他会死吗？”
阿溟没回答。
她只是把孩子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头上，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苍夙的背影。
苍夙缓缓举起断剑。
剑未出鞘，可整座山谷的空气都凝住了。风停了，灰也不再飘，连玄霄尊者脚下的裂隙都停止扩张。那股压迫感，像是一座山正缓缓压下来。
玄霄尊者终于收起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情。他双手握紧拂尘，紫黑能量球在掌心剧烈翻滚，试图稳住阵脚。
可他知道，局势变了。
刚才他还掌控一切，现在，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威胁。
不是来自那个女人，也不是那个孩子。
是这个男人，用命换来的这一瞬光亮。
苍夙站在原地，剑尖指向玄霄尊者，声音沙哑，却清晰得如同刀刻：
“你动我妻儿……”
他顿了顿，喉咙里滚出一口血，吐在地上，金光四溅。
“……我不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