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里的时间失去了刻度。
陈锋的意识开始涣散,眼皮沉重。就在他的意识即将陷入黑暗的时候,墙角的扬声器里突兀地响起一声粗暴的美式英语吼叫:
“黄皮猪,抬起头来!”
这个声音刺入陈锋濒临崩溃的神经。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身体本能地紧绷起来。头顶的 LED面板灯冷白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茫然地环顾了一圈后再次陷入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张不锈钢椅子上熬了多久,身体已经完全麻木,连呼吸都会连带着胸腔传来阵阵刺痛。
他艰难地看向墙角,审讯记录仪的屏幕幽幽地亮着。陈锋透过模糊的视线,捕捉到了上面跳动的红色数字。
6:40。
就在这时,羁押区走廊尽头的铁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两名穿着深色西装、提着黑色公文包的华夏男子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副无框眼镜;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律师,西装笔挺,面容俊朗,剑眉星目。他们步伐稳健,脊背挺直,走得很有气势。
白人警员抬起头,皱起眉头,伸手做了一个阻拦的姿势。
“这里是羁押区,外人不得入内。”
走在前面的男子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递到警员面前。
“警官,早上好。我们是受华夏驻纽约总领事馆委托的律师,我姓沈,这是我的同事,他姓周。这是我们的执业资质和委托手续,我要求立刻会见我的当事人陈锋先生和林远先生。”
白人警员和另一位黑人警员快速翻阅着眼前的文件。白人警员张了张嘴,试图找些理由搪塞,但看到沈律师态度不卑不亢地盯着他,他忽然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进去吧。”白人警员烦躁地挥了挥手,侧开了身子,黑人警员则是一言不发地打开了审讯室的门。
沈律师带着周律师径直走向羁押区。在黑人警员的指引下,两人各自走向相邻的两间审讯室。
陈锋听到脚步声,艰难地抬起头。模糊的视野中,看到沈律师走了进来。
沈律师推开门的瞬间,立刻感受到了头顶LED面板灯带来的灼热与刺眼。他走到桌前,低头仔细看了看陈锋的状态。
当他看到陈锋布满血丝的双眼,干裂起皮的嘴唇,以及微微颤抖的双手后,沈律师的眼神沉了下来。他默默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瓶常温矿泉水,拧开瓶盖,轻轻地塞到陈锋手里。
“陈先生,我是受华夏驻纽约总领事馆委托的律师,姓沈。”
陈锋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手里那瓶水。突然,他猛地把瓶子递到嘴边,仰起头,迫不及待地往嘴里猛灌。
因为喝得太急,他忍不住剧烈地呛咳起来,水不断顺着嘴角流到下巴和脖子上,滴落在衣服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擦,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继续往嘴里灌水。
“咳……咳咳……”
沈律师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催促。等陈锋喝了几大口,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
沈律师深深地看了陈锋一眼。然后缓缓站起身,转身朝审讯室门外走去。
沈律师走到门外,看了一眼门外的两名警员 ,语气平静但清晰地说道:“警官,我的当事人严重脱水,需要立刻接受医疗评估和补液治疗。在医生确认他的身体状况之前,我要求你们不得继续对他进行讯问和审讯。”
白人警察咬着牙,狠狠地瞪了沈律师一眼,最终还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带他们两个去警署医务室。”
话音刚落,四名全副武装的巡警从拐角处快速走了进来。他们面无表情,其中两人走进陈锋所在的审讯室,一左一右将陈锋从不锈钢椅子上拖拽了起来,并戴上了手铐。
陈锋带着手铐和沉重的脚镣。在两名巡警的押解下,带着脚镣的碰撞声,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了审讯室。
而在隔壁,林远也经历了同样的流程。他被另外两名巡警押解着,走向了警署内部的医务室。
警署医务室位于羁押区的尽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消毒水味。头顶是毫无温度的白炽灯,靠墙并排摆放着两张铺着白色防水垫的病床,床栏外侧焊接着用来固定戒具的金属环。
沈律师和周律师跟在各自当事人的身后,走进了医务室。
陈锋被押到左侧的病床旁,林远被押到右侧的病床旁。两组医护人员立刻围拢了上来。
一名五十多岁的白人女医生和一名年轻的亚裔女护士负责陈锋这边的诊疗工作。
女医生面无表情,戴着乳胶手套,开始给陈锋检查血压,袖带气囊充气,加压。随着气体缓缓释放,医生紧盯着表盘上的指针变化,看了几秒钟后又拿起听诊器听了听陈锋的胸口和肺部。片刻后,她放下听诊器说道:
“血压偏低,心率过速。”医生语气平淡。
她拿起手电筒,翻开陈锋的眼皮检查。一边检查一边说道:
“畏光,结膜充血,重度脱水。”旁边的护士在病历板上飞快地做着记录。
白人医生检查结束后,直接转头对押解的巡警说道,“必须立刻进行静脉补液。”
巡警点点头,没有说话。
医生转头示意旁边的护士。护士麻利地把病历板交给医生。然后快速从医疗柜里拿出一瓶生理盐水,熟练地挂上输液架,捏起止血带,在陈锋的手背上寻找血管。陈锋的手臂因为长时间被铐在椅背上,肌肉有些僵硬。亚裔女护士用食指在陈锋的手背上仔细地拍打着,找准位置后将针头刺入皮肤,回血,固定。
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进陈锋的静脉里。
沈律师静静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医生手中的病历板上。等医生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平静地开口:“医生,麻烦给我一份医疗评估报告的副本。我的当事人需要保留完整的就医记录。”
女医生抬头认真地看了看沈律师,最终没有多说什么,扯下一份复写件递了过去。沈律师接过病历报告,仔细检查后,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公文包里。
与此同时,在右侧的医疗床上,另一名四十多岁的白人男医生和一名黑人护士正在对林远进行完全同步的操作。
男医生给林远做完检查后也在病历上写下了病历记录:“心率偏高,轻度脱水,没有外伤。”医生转头对押解的巡警说道,“同样需要静脉补液。”
黑人护士从另一个柜子里拿出生理盐水,快速给林远扎针,挂瓶输液。
冰凉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地流进林远的静脉里。
与陈锋不同,林远的身体依然保持着僵硬的姿态。他的双手戴着手铐,被巡警用一条短链固定在病床的金属环上。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下颌线紧紧绷着,任由冰凉的液体流进静脉。
周律师也拿到了林远的病历报告副本。
四个巡警分站在两张病床两侧,面无表情地守着。
输液管里的液体安静地滴落。医务室里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巡警沉重的呼吸声。
林远和陈锋不知何时,都睡着了,两人轻微的鼾声交织在一起,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