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烧。
阿狰的虎皮小袄沾满了灰,耳朵里嗡嗡响,像是有铁针在往脑仁里扎。他被阿溟死死搂着,动不了,可眼睛一直盯着苍夙趴着的地方——那片焦土上有一摊血,正慢慢往裂缝里渗。
他想喊爹。
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张开只吸进一口滚烫的空气。
阿溟的手没松,反而更紧了,指节发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她身后九道狐火缠成的龙影还在烧,白金色的火焰把尊者的双臂锁得死死的,紫袍边缘已经焦了一圈,黑血顺着袖口往下滴,落在血符阵上,滋啦作响。
就是现在。
阿狰猛地抬手,摇动驭兽铃。
铃声很短,只一下,清脆得不像这破败山谷该有的声音。但他知道,有人听见了。
岩鹰就在上面。
那只常年盘踞裂隙高处、翅膀展开能遮住半片天的老家伙,早就被他用兽语认熟了。它不听别人,只听他的。
铃响第三息,头顶传来扑棱声。
一道黑影掠过母子头顶,带起一阵风,压得地上的灰都矮了一寸。
阿狰抓住机会,腰一拧,肩一顶,整个人从阿溟怀里挣了出来。她反应快,伸手去抓,指尖擦过他后颈的绒毛,终究慢了半拍。
他蹬地跃起,脚尖踩上鹰背。
岩鹰没躲,反而俯身配合,翅膀一收,顺势下坠。阿狰借着这股冲力,双手一撑,整个人腾空翻转,直扑玄霄尊者头顶上方。
他在空中张开双臂。
胸口突然一烫。
不是祖龙牙耳坠,也不是驭兽铃,是心口的位置,像有块烙铁贴了上去。一股热流从骨头缝里炸出来,顺着血脉往四肢冲,烧得他手指发麻。
金光。
从他掌心喷出来的。
不是光柱,也不是火,就是纯粹的金,像熔化的铜水倒下来,哗地罩住尊者全身。那光落地无声,却让整个山谷都震了一下,连地底的余火都停了半瞬。
尊者原本正咬牙催动灵力,试图引爆狐火源头。可金光一落,他整条脊椎猛地一僵,像是被人从背后抽了一棍。护体罡气“咔”地一声,开始抖。
不是裂,是抖。
一层薄薄的透明壳子在他体表晃,像冬天结冰的湖面,被重物砸过还没碎,但每一块冰都在颤。
他瞳孔骤缩。
头一点点抬起来,看向半空中的阿狰。
那孩子还在下落,双臂张开,掌心朝下,金光如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一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尊者,像是要把他钉进地里。
“你……”尊者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又咽回去。
他认得这股威压。
不是普通的龙气,是祖龙本源的气息。千年前那一战,他亲眼见过——那条横贯九天的银鳞巨龙,睁眼时山河失色,吐息间万灵伏首。
而现在,这气息竟从一个五岁娃娃身上冒出来。
荒谬。
可偏偏真实。
他双臂被狐火锁着,动不了大劲,只能靠残存的灵力撑住罡气。可金光压得越来越重,仿佛有座山悬在他头顶,正一寸寸往下沉。
“呃……啊!”
他低吼一声,脖颈青筋暴起,额角血管突突跳。体内灵力逆冲,硬是从丹田逼出一丝黑芒,沿着脊椎往上撞。肩胛骨发出“咯”的一声,肌肉剧烈抽动,带动整条右臂微微抬起半寸。
狐火晃了。
火龙虚影扭曲了一下,爪尖松了半分。
阿狰落地,双脚一沾地就往前滑了半步,稳住身形。他没停,双臂依旧前伸,掌心金光不散。他知道这招撑不了多久,身体已经开始发软,膝盖打颤,嘴里发苦。
但他不能收。
爹还趴在地上,娘还在后面控火,只要他一松,前面全白干。
金光继续压。
尊者的护体罡气抖得更厉害了,表面出现细密的波纹,像风吹过的水面。他脚下的血符阵也撑不住了,边缘裂开几道细缝,红光忽明忽暗。
他喘了口气,嘴角扯出冷笑。
“呵……呵……”
笑声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声野兽般的怒吼。
“给——我——破!”
吼声炸开,周身黑芒狂涌,残余灵力全部集中到脊椎一线。他整个人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凶兽,肩颈肌肉剧震,双臂猛然一抽!
狐火被硬生生拉开一丝缝隙。
火龙虚影晃得几乎要散。
阿狰掌心一凉,金光微滞。
但他立刻咬牙,往前踏一步,双臂再压。
金光重新稳定。
尊者没能完全挣脱,双臂仍被锁住大半,只是不再被动承受,而是开始反推。他额头见汗,脸色发青,显然也到了极限。
两人僵在那里。
一个在地,双臂前伸,金光如瀑;一个在台,双臂被缚,怒目而视。
阿狰喘得厉害,鼻翼快速翕动,虎口裂开的地方又渗出血,混着灰糊在掌心。他没擦,也没低头看,就死死盯着尊者的眼睛。
你不倒,我不退。
风卷着灰,在他们之间打了个旋。
阿溟站在原地,左手依旧结印,指尖微微发抖。她看见阿狰落地站稳,看见金光未断,看见尊者虽在挣扎却仍未脱困。
她没说话。
只是左眉骨到耳垂的巫纹,还在发烫,像没冷却的烙铁。
苍夙依旧趴着。
他左手还握着断剑,右手垂在身侧,动不了。可他抬头了,眼睛睁着,看着战场中心。
看着他的崽,站在那里,掌心金光压顶,像个小疯子一样不肯退。
他嘴角动了动。
没笑出来。
但眼底那点光,比刚才亮了些。
尊者的怒吼还在继续。
黑芒一圈圈往外炸,护体罡气抖得快要散架,可就是没破。他双臂抽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狐火已经被撕开两道口子,火龙虚影只剩个头和爪子还扣着他。
阿狰双脚钉地,膝盖发软也不敢坐倒。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热流在退,金光比刚才弱了一线。
但他还在撑。
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压着他。
风停了。
灰也不飘了。
山谷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一个嘶哑,一个急促,一个微弱。
阿狰抬起下巴。
掌心金光,再压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