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烧,灰还在落。
阿狰的膝盖快撑不住了。那股从骨头缝里炸出来的热流正在退,像潮水一样往回缩,留下满身裂口似的酸痛。掌心的金光还在压着,可已经不像刚才那么稳,边缘开始发颤,像是随时会断的铁丝。
尊者双臂一抖,狐火锁链“咔”地松了一圈。
阿狰眼睁睁看着他右肩肌肉绷紧,黑芒顺着脊背往上冲,护体罡气“嗡”地震动,表面波纹扩散得更快了。
不行……再这样下去,他会挣开。
脑子里刚闪过这念头,胸口突然一闷,像被人从背后撞了一拳。他张嘴想喘,却吸不进气。眼前一阵发黑,闪过几个画面——村口火把围着他娘,石头砸在他头上,有人喊“妖童去死”;娘抱着他往山里跑,血顺着胳膊往下滴;爹躺在地上不动,脸上全是灰。
不能倒。
他猛地咬住舌尖。
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疼得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这疼让他清醒了。他闭上眼,不管耳朵里嗡嗡响,不管腿软手抖,把全部心思都沉进胸口那团滚烫的地方。
那里有个东西。
不是铃铛,不是耳坠,是更深的地方,藏在心口偏左,像一块烧红的铁,埋在肉里。
他不知道怎么叫它出来,只知道必须让它动。
意念一狠,像拿刀子往里捅。
“给我出来!”
那一瞬,整个山谷静了。
连风都停了。
阿狰的身体猛地一震,整个人往后仰,又硬生生站直。银发无风自动,一根根竖起,沾着灰也挡不住那股从内往外透出的光。
他背后,空气扭曲。
一道影子,缓缓升起。
起初只是模糊轮廓,接着鳞片浮现——银白,带着古老纹路,一片片拼接成躯干。巨爪成形,指节粗大,指甲如钩。龙头昂起,无眼无瞳,只有一道金焰在额心燃烧。
龙影。
它没叫,可四周空气被撕开一道口子,云层上方“轰”地炸响,厚厚的灰云像布一样被从中扯开,露出一线青天。
尊者抬头。
脸色变了。
他认得这气息。不是虚影,不是幻象,是真正的祖龙之威,千年前压过九天十地的那种。
“不可能……”他喉咙里挤出一句,右手黑芒暴涨,想加固罡气。
可晚了。
龙影仰首,无声咆哮。
尾扫长空,整片天都被搅动。云层翻滚,裂缝扩大,阳光斜劈下来,照在它身上,银鳞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下一秒,俯冲。
没有声音,没有风,只有那一道影子,直扑尊者头顶正上方。
尊者双臂猛抬,左肩罡气瞬间凝厚三寸,紫袍鼓起,脚下血符阵红光全亮,拼命撑住。
“你不过五岁!”他吼出声,神识如刀,直刺阿狰心神,“你也配执祖龙之威?!”
阿狰脑袋一炸,眼前全是幻象——自己跪在地上,被人拖走,娘哭着喊他名字,爹倒在血泊里,手里还抓着断剑。
但他牙关咬得更紧,嘴角裂开,血混着口水流下来。
“我护娘!”他嘶了一声,声音哑得不像孩子,“我护爹!”
话音落,龙影轰然砸下。
“嗤啦——”
像布被撕开的声音。
尊者左肩罡气应声裂开一角,蛛网状的裂痕迅速蔓延,黑芒明灭不定。他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足底岩石“咔嚓”炸开,碎石飞溅。
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硬是咽了回去。
龙影没停,第二击已至。
这一回是爪击,巨爪横扫,直取他面门。尊者仓促抬臂格挡,护体罡气再裂一分,紫袍焦了一大片,左袖直接化为飞灰,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锁龙符文。
他踉跄后退三步,终于站定。
脚底划出三道深沟。
他抬起头,看向阿狰的眼神不再是轻蔑,也不是愤怒,而是实实在在的惊骇。
“完整的祖龙印……竟真在他身上……”他低声说,声音有点抖,“那夜雷雨……不是巧合……”
阿狰站在原地,双臂垂下,掌心金光已收。他喘得厉害,胸口一起一伏,脸色白得像纸,银发贴在额前,全是汗和灰。他腿在抖,可眼睛一直盯着尊者,没移开。
他知道刚才那一下伤不了他。
但他压住了。
他真的压住了这个站在山顶两百年的老东西。
阿溟站在后方岩台,左手依旧结印,指尖微微发白。她看见尊者后退,看见他左肩裂开,看见他眼神变了。
她没笑。
可左眉骨到耳垂的巫纹,还在发烫,像有火在里面烧。
苍夙趴在地上,手指动了动。
他看见龙影冲天而起的那一刻,眼皮跳了一下。现在他抬头看着战场中央那个小小的身影,看着他摇晃着却不肯倒,看着他嘴角带血还死死盯着敌人。
他想动。
可身体不听使唤。
他只能睁着眼,看着。
尊者站在祭台高处,左肩护体罡气裂开一角,黑芒忽明忽暗。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在抖。
他两百年来第一次被人逼退。
还是个五岁的孩子。
他缓缓抬起眼,目光穿过灰烬,落在阿狰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忌惮,有震惊,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
但很快,他又冷了下来。
“小东西……”他开口,声音低沉,“你以为,这就够了?”
阿狰没答话。
他太累了。刚才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所有力气。他能感觉到胸口那团热流在退,祖龙印沉了下去,像又睡着了。
可他还站着。
他不能倒。
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摸向腰间的驭兽铃。
铃铛还在。
他手指碰到铃身,冰凉的金属让他清醒了一点。
远处,云层还没合拢。那道被龙影撕开的缝隙依然存在,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脚边,像一条通往天外的路。
风重新吹了起来。
卷着灰,打在脸上,有点疼。
阿狰眨了眨眼,把汗和灰揉出去。
他盯着尊者,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
可那意思很清楚——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