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大乱，迟早要来。
但林渊向来分得清轻重。
空想未来的忧患毫无意义，眼下该办妥的事，分毫不能耽搁。
夜色渐深。白日灼人的海风褪去燥热，咸凉晚风漫过整片沙滩。篝火噼啪燃烧，跳动火舌将几名调息之人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林渊独自盘坐在后方礁石堆，背靠两人高的巨岩，把自身藏进阴影里。心神尽数沉入【虚空界盘】。
独立空间之中，银白残片与暗银碎片仍被无形引力缓缓拉近，如同两颗彼此牵引的星辰。二者之间的光带，早已比数时辰前粗壮数倍，光带边缘不时溅起细碎光屑，宛若打磨金属迸出的火星。
融合进度，三成。
林渊不急不躁，以神识缓缓探入光网核心，打算用自身灵力当介质，助推两股同源力量加速相融。
他运转阴阳双修功法，左半身武道气血化作赤金暖流，右半身天书灵力凝成银蓝清辉，两道力量一左一右，缓缓汇入交织光网。
效果立竿见影。
两股力量刚一碰触光网，两块碎片同时震颤，靠拢速度陡然加快，连接光丝愈发浓密明亮。
“有门路。”
林渊心神一振，加大灵力输出。
赤金与银蓝光芒拧成螺旋蛟龙，裹着两块碎片，狠狠向彼此推挤。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嗡——
一声洪钟般的震鸣，直接在他识海深处炸开。
两块碎片接触点，骤然爆出刺目白光。
光芒胜骄阳，冷若月华，内里还掺着一缕顽固灰暗，好似银器久置生出的锈迹，诡异又霸道。
林渊当即想要撤出神识，已然晚了。
这道白光似拥有自主神智，以接触点为源头，化作汹涌信息流，硬生生冲破他识海防线，蛮横闯入。
“呃——”
林渊闷哼，身躯剧烈颤抖。万千细针同时扎进脑海，剧痛几乎让他咬碎后槽牙。可转瞬，钻心痛楚被更猛烈的画面冲击取代。
无数扭曲破碎的画面，在识海走马灯般飞速翻涌。
第一帧，星海。
不是天武大陆的夜空，而是无边浩瀚的域外寰宇。恒河沙数般的星辰散落黑暗，绽放万千异色光辉。
第二帧，巨兽争锋。
一头银白巨狼，体型遮天蔽日。根根狼毛堪比银针，踏虚而行，每一步都踩出缓缓旋转的空间漩涡。金色兽瞳里，只剩不灭战意。
它的对面，盘踞一条墨黑巨龙。龙身蜿蜒横跨星海，龙鳞铭刻流转法则符文，身躯稍一摆动，整片星域便剧烈震荡。
第三帧，法则死战。
巨狼与巨龙正面轰然相撞。
这不是招式拼杀，是本源对冲，是大道绞杀。银白爪光撕裂虚空，黑龙龙息焚毁星辰，每一次碰撞的余波，都足以碾碎一方小世界。
二者鲜血洒落星海。
巨狼热血如熔融岩浆，承载刚猛霸道的武道本源，坠落大地，化作漫天赤金光晕。
黑龙血液幽深如渊，裹挟天地规则的玄妙意蕴落地，凝成缕缕银蓝天书灵光。
同出一源，却走出两条截然相反的力量道路。
第四帧，至高俯瞰。
镜头猛然拉高，仿佛一双巨眼，远远望着这场万古血战。
越过巨狼，越过黑龙，越过厮杀星域，投向虚无最深处。
一双无法丈量大小的眼眸静静悬于虚空。左瞳归墟漆黑，右瞳创生纯白，阴阳两仪尽收其中。
无喜无悲，不带丝毫情绪，只有最本源的审视。
它看着龙狼厮杀，看着武道与天书就此分裂，默默注视着世间一切始末。
下一秒，画面轰然碎裂。
如同镜面崩毁，幻境消散，所有光影被一股莫名之力尽数吞噬。
林渊骤然睁眼。
冷汗浸透后背衣衫，顺着下颌不断滴落，砸在礁石上，轻响细碎。他大口喘息，面色惨白如纸，瞳孔里还残留着方才幻境的震撼。
那些场景太过真实，他仿佛闻得到狼血的铁锈味，感受得到龙鳞搅动虚空的劲风，听见阴阳眼眸凝望之下，万古岁月流淌的低鸣。
“方才究竟是什么……”
他低声呢喃，嗓音沙哑干涩，心中毫无答案。
一刻钟后。
篝火旁，林渊、清微、月瑶三人围坐。
灵汐、夜璃在远处独自调息，林渊没有惊动二人，至少眼下不必。
“银白巨狼、墨黑巨龙、阴阳眼眸……”
清微低声复述，秀眉紧紧锁起，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圣女玉佩，玉佩封存着天书殿历代圣女传承记忆。
她抬眼看向林渊，语气远比往日沉重：“你描绘的场面，天书殿上古秘典之中，早有相关记载。”
林渊与月瑶一同望来。
清微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出秘辛：“太古纪元之初，武道与天书本是一体，源自同一个力量源头，只是修行路径不同。武道以身为熔炉，直追力量本源；天书借天地法则，撬动世间造化。二者原本没有强弱高下之分。”
她话音稍顿，眸色复杂：“直到那场大战爆发，秘典命名为——龙狼血战。”
龙狼血战。
四个字一出，林渊心中豁然开朗，方才幻境的所有碎片瞬间串联完整。
“这场大战足足打满一个纪元。巨龙与巨狼，便是两条修行之路的巅峰化身。二者厮杀撕裂无数位面，洒落的血液，让武道、天书彻底割裂，两大体系从此对立。最终两败俱伤，太古文明出现断层，太古纪元就此落幕。”
清微紧盯林渊胸口的虚空界盘：“你这枚信物，大概率就是当年大战的见证载体。它兼具空间之力与归墟意蕴，根源便来自那场上古浩劫。”
月瑶沉吟片刻，补充说道：“既然信物指向古武道废墟，绝非巧合。那里是上古武道文明陨落之地，极有可能藏着龙狼血战最完整的真相。”
林渊点头，默默记下所有线索，目的地无需隐瞒。
次日拂晓，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朝阳尚未出海。
林渊在海边寻到夜璃。
少女独自立在滩头，暗紫长发被晨风扬起，露出纤长苍白的脖颈。伤口早已妥善包扎，黑衣凝着干涸血渍，依旧自带生人勿近的凛冽气场。
“找我有事。”
她没有回头，声音淡漠，如同海面薄雾。
林渊不绕弯，将古武道废墟、沉银古漠的方位线索全盘托出，隐去记忆幻境细节，只说是信物融合给出的方位指引。
“我们短期目的地一致，同往西北。”他直面她的背影，开门见山，“我想清楚两件事：神庭除了探寻‘源头’，对你有什么硬性约束？你能给到我们什么等级的情报与庇护？”
夜璃缓缓转身。晨光勾勒出她冷硬侧脸，暗紫眼眸平静无波。
“神庭指令：评估、接触，必要时带回钥匙与持有者。”她语气像宣读文书，毫无起伏，“我的底线：不主动加害与源头探索相关、未判定为敌对之人。我可以提供神庭外围动向、暗能量运用心得，神庭核心机密、兵力调度，我无权外泄，也绝不会背叛神庭。”
她审视着林渊：“合作期间，取回钥匙依旧是我的首要任务，执行方式，可以商议。”
直白通透，不画空饼，底线明明白白。
林渊并不意外，这样的合作者，反而省去日后无数扯皮。
“成交。”林渊伸出手掌。
夜璃低头看向他伸出的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她早已习惯指令与命令，并不熟悉这种俗世缔约方式。
片刻迟疑后，她抬手，与林渊轻轻交握。
她掌心冰凉干燥，骨节分明，握力刻意收着，轻得近乎克制。
“契约定下。”林渊松手，语气稍松，“我们共赴沉银古漠、古武道废墟，共享源头相关发现；你不暗中出手，我们也不对你刻意设防。至于钥匙，抵达目的地之后，再另行商议。”
夜璃淡淡颔首，没有多言。
这份联盟，从一开始就脆弱不堪，核心利益相悖，随时都会破裂。但在前往西北的路途之上，他们暂且拴在一条船上。
接下来两日，众人在海边休整。
林渊一心催动虚空界盘，加速两块碎片融合；清微、月瑶轮番为他护法，抓紧弥补战力损耗。
灵汐左臂的黑色纹路，被清微天书灵力暂时压制，旧伤稳住，只是无法彻底根除。
夜璃依旧独来独往，偶尔和林渊交换几条神庭外围情报，更多时候倚在礁石上，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紫眸，静静观察一行人。
第三日清晨，众人收拾行装，启程北上。
海风依旧，潮声如常。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平静只是假象。前路危机蛰伏，暗流汹涌。
行在队伍中段，林渊忽然后颈一凉。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南方天际。
碧海蓝天，流云慵懒，看似空无一物。
可心底的警示疯狂嘶吼。
有追踪者，已经悄然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