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打在脸上像细沙磨过。
阿狰站着,两条腿抖得厉害,脚底像是踩在棉花上。他没倒,手还死死攥着驭兽铃,指节发白,虎口裂开的地方渗出血丝,顺着铃铛往下滴,一滴、两滴,砸在焦黑的石板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尊者站在三步外,左肩那道裂口还在冒黑气,护体罡气忽明忽暗,像快熄的火苗。他喘得不重,可胸口起伏得厉害,右手拄着半截拂尘,指尖掐着一道符印,想稳住经脉里的乱流。
他不信。
一个五岁的奶娃娃,靠一口残气撑出来的龙影,能把他逼到这地步?
可刚才那一击是实打实的。祖龙之威压下来的时候,他全身骨头都在响,像是要被碾碎。他两百年来头一回,单膝跪了下去。
现在他站起来了,可袍子破了,血沾在前襟,右袖烧成灰渣,露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锁龙符文——那些符文本该镇压一切邪祟,此刻却在他自己身上跳动,反噬一般灼痛。
阿狰没动。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瞳孔还是金的,竖着,像野兽。
他把全部力气沉进胸口。那里空荡荡的,祖龙印像是睡着了,可他还记得怎么叫它——不是喊,是拿心去撞,拿命去赌。
他咬牙,舌尖抵着后槽牙,一股腥甜涌上来。
就在这时候,远处山林传来低吼。
先是狼,接着是豹,然后是熊和猿猴,声音由远及近,层层叠叠,像是整座山都醒了。百兽没有现身,可它们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地面、顺着风、顺着铃铛的震颤,一点点灌进阿狰的身体。
他手指一紧,铃铛轻响。
龙影动了。
银鳞炸起,金焰在额心猛地一亮,尾巴横扫,空气被抽得爆响。这一击比刚才更快,更狠,直扑尊者头顶正上方。
尊者双臂交叉,硬接。
“轰!”
护体罡气“砰”地炸开,碎片似的四散飞溅。紫袍撕裂,胸前衣料直接化为灰烬,露出皮肉——那里原本刻着一道镇魂符,此刻符纹崩断,血线从胸口裂开,一道、两道,像蛛网蔓延。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被砸得往后滑出半丈,足底在石阶上划出三道深沟,碎石飞溅。
一口血终于压不住,从嘴里喷出来,红得发黑,落在台阶上,“嗤”地冒起白烟。
他抬手抹嘴,指尖全是血。
阿狰站着没动,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他知道这一下伤得不轻,可还不够。他盯着尊者,小脸绷得死紧,眼里没有孩子该有的怕,只有冷。
尊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抖的。
他两百年来第一次,手抖了。
他想再聚黑芒,可经脉里像是塞满了碎玻璃,一提气就疼。他抬头看向阿狰,眼神变了——不再是惊骇,也不是愤怒,是真正意义上的忌惮。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孩子还能再来一次。
甚至两次、三次。
而他已经撑不住了。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阿狰,也不再看任何人,一脚踏下祭台,踩在焦土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了下断掉的拂尘,咬牙往前奔。
一步,两步。
背影佝偻,再不见半分仙风道骨。紫袍破烂,沾着血和灰,一路拖在地上,像条破布。
他往密林跑,脚步虚浮,左肩伤口不断渗血,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点红。
阿狰看着他跑。
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了。
他咧嘴笑了,小脸脏得全是灰,嘴角裂开的地方还在渗血,可他不在乎。他举起手,铃铛晃了一下,哑着嗓子喊:“打跑啦!”
声音沙哑,带着点破音,可透着股孩子气的得意。
他蹦了一下,想跳起来庆祝,可腿一软,差点栽倒。他赶紧伸手扶住旁边一块岩石,喘了口气,还是笑。
林子里安静了。
风还在吹,卷着灰,打着旋儿掠过祭台。焦木断裂的脆响偶尔传来,除此之外,再没人动。
阿溟动了。
她快步冲下岩台,几步跑到阿狰身边,蹲下来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手有点抖,摸到他后背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别逞强。”她低声说,嗓音哑得不像话。
阿狰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她肩窝,呼出的气又热又急。他累极了,眼皮发沉,可还是撑着,小声问:“爹呢?”
阿溟抬头。
苍夙还趴在地上,离他们不远。他动了,想撑起来,一只手按着地面,胳膊抖得厉害,只撑起半个身子,又重重跌回去。他仰着头,看着她们,眼睛睁着,目光很轻,落在阿狰身上。
阿溟抱着阿狰站起来,慢慢走过去。
她在苍夙身边跪下,一手搂着阿狰,一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脸。苍夙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三人靠在一起。
阿狰坐在地上,背靠着阿溟的腿,仰头望着林子深处。那里已经看不见尊者的影子了,只剩焦黑的树干和翻起的土,风吹过,带起一阵灰雾。
“他还回来吗?”阿狰小声问。
阿溟没答。
她只是把儿子往怀里搂了搂,手摸到他发间的祖龙牙耳坠,冰凉的。她低头看了眼,那东西还在发烫,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大战。
苍夙躺在地上,缓缓闭了下眼。
喉结滚了一下。
“会。”他说。
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
没人再说话。
阿狰打了个哆嗦,不是冷,是累到了极点。他靠着阿溟,眼皮越来越沉,可还是不肯闭上,一直盯着林口。
阿溟左手垂下,指尖还在抽,那是刚才结印太久的后遗症。她慢慢把它蜷起来,藏进衣袖里。
苍夙的手搭在断剑柄上,手指蹭到嵌在里面的乳牙,轻轻摩挲了一下。
风卷着灰,从他们脚边掠过。
战场静得吓人。
阿狰忽然抬起手,摸了下驭兽铃。
铃铛没响。
他也没再摇。
他知道,刚才那一下,是真的把人打跑了。
可他也知道,这不是结束。
他靠着阿溟,小声嘟囔了一句:“下次……我要打得更狠。”
阿溟没应,只是把下巴轻轻搁在他头上。
苍夙睁开眼,望着天。
云还没散,可那道被龙影撕开的缝隙还在,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有点刺。
他眨了下眼。
眼角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