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影来得迅猛，退去也算干脆。

夜璃那句“奉密令单独审讯钥匙持有者”的说辞，效果远超三成预估。

带队的暗影追踪者核验她专属信符之后，满心疑虑，终究不敢越权发难。

他留下两名手下远远盯梢监视，自己领着大队人马，循着清微布下的假逃逸轨迹，直奔东北荒漠追去。

林渊三人在乱石山林蛰伏整整两个时辰。

直到神识深处掠过一缕幽火般的暗元素信号，那是夜璃约定的安全暗号，三人才悄然走出山林，完成汇合。

“暂时甩开了。”夜璃语气平淡，像在谈论寻常天气，“别松懈太久。这帮追踪者战力尚可，只是脑筋死板，靠气息追踪却是顶尖水准。最快三日，最迟七日，他们必然察觉圈套折返。”

七日时间，足够赶路。

一行人不再耽搁，借着夜色掩护调转方向，一头扎向西北荒原腹地。

往后数日，旅途枯燥，凶险暗藏。

荒原大地干裂龟裂，沟壑纵横，部分深缝地底不断飘出刺鼻硫磺毒气。偶尔成群低阶荒兽游荡，灵汐一拳便能轰飞数只，奈何数量繁多，众人只能频频绕行规避。

赶路途中，林渊没有虚度光阴。

他每日固定三个时辰，凝神催动灵力滋养虚空界盘内两块碎片，融合进度稳步涨到五成以上。越往后融合阻力越大，灵力与时间消耗成倍暴涨，他耐住性子，不急不躁慢慢温养。

灵汐的伤势日渐好转。清微以天书灵力细细梳理经脉，一点点蚕食盘踞她左臂的诅咒黑纹。进展不快，成效实打实看得见——如今她左手五指，已经能够完全收拢握拳。

“再养十天半个月，回头我能把那群神庭猎犬的脑袋摘下来当皮球耍。”灵汐活动手腕，咧嘴一笑。

“你的人生志向倒是格外接地气。”林渊无奈扯了扯嘴角。

月瑶素来寡言，眉宇间却终日萦绕一层忧虑。此前强行透支空间本源的后遗症慢慢显现：时常耳鸣，指尖不受控泛起空间震颤，睡梦之中，不断闪过破碎星图残影，本源恢复速度远不及预想。

夜璃依旧独来独往，和队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脱离协作；不近，不泄露自身底线。偶尔她会主动送出几条神庭外围动向，一旦触及核心机密，暗紫眼眸便立刻覆上一层寒冰，无声划下红线。

第六日黄昏。

荒漠尽头，终于出现一道迥异荒原的轮廓。

算不上城镇，顶多是一片土坯、碎石、锈铁皮胡乱堆砌出来的聚居地，像一头满身伤疤、趴伏在古漠入口的困兽。矮墙挂满褪色兽皮与兽骨串，几缕炊烟有气无力飘上天际。

风蚀镇。

踏入沉银古漠前最后一处补给点，也是方圆千里唯一有人烟的地界。

众人尽数收敛气息，混进稀稀拉拉的镇口人流。

踏入镇内，林渊才算真切体会何为无序之地。街道泥泞狭窄，两旁摊贩摆着来路不明的灵药残片、破损法器、色泽发黑、气味怪异的兽肉干。

往来行人鱼龙混杂：凶悍赏金猎人、倒卖情报的贩子、黑袍独行客，偶尔还有异族身影一闪而过。

互不打量，互不招惹，“少惹是非”，便是此地唯一法则。

“分头行动。”林渊停在一棵枯歪老树下，压低吩咐，“一个时辰后，镇西废弃钟楼汇合。”

他快速分派任务：

“灵汐，去酒馆猎人聚集地，打探沉银古漠内情，重点搜集狼族所有传闻。”

灵汐拍了拍储物袋，银发一扬：“放心，酒桌之上，消息比藏书阁好挖十倍。”

“清微，联络天书殿隐秘据点，调取古漠近三年所有情报。”

清微指尖轻碰腰间圣女玉佩，一丝微不可查的金光一闪而逝，隐秘联络信号已然送出。

“月瑶，动用空间感知，扫描古漠外围，排查隐秘通道与异常空间波动。”

月瑶面色本就苍白，闻言眸间凝起认真，眼底浮出银色空间纹路：“我尽力探查。”

“夜璃——”

“不必给我安排差事。”夜璃淡淡打断，身影化作一缕暗影，转眼消失在街角阴影里。

林渊无奈摇头：“行，自由行动，注意分寸。”

灵汐寻酒馆毫不费力。全镇仅有一家酒馆：断牙老爹的地窖。

推门而入，混杂劣酒、汗臭、血腥与异族怪味的浊气扑面而来，就连在荒原风餐露宿六日的灵汐，都险些被这股味道呛退。

她神色如常落座角落，掏出一袋沉甸甸灵谷放在桌面。

在风蚀镇，粮食远比灵石好用。

不出半柱香，一名满脸刀疤、左眼空洞的老猎人凑了过来，鼻尖嗅着灵谷香气。

“外来小姑娘，打听古漠内情来了吧？”老猎人一屁股坐下，嗓音粗粝如砂纸磨铁。

灵汐挑眉，将灵谷往前一推：“讲讲古漠里的狼族传说。”

老猎人脸上的笑意骤然一僵，转瞬即逝。

他猛灌一大口烈酒，独眼蒙上一层复杂神色：“说的是银狼一族，早就是陈年旧事了。

古漠深处有一片银棘林，银白荆棘比常人还高，尖刺能破开灵圣境护体灵光，那里是上古银狼圣地。”

“圣地有何奇特？”灵汐追问。

“林间腹地藏着月魄泉。”老猎人压低音量，语气带着忌惮，“泉水能净化一切诅咒、煞气、剧毒。每逢月圆之夜，成群银狼巡游林地，死守泉眼。”

灵汐心脏猛地一跳。

净化污秽。

她下意识攥紧左腕，衣袖下蛰伏的诅咒纹路，仿佛瞬间有了动静。

“有人成功抵达过月魄泉吗？”她装作漫不经心问道。

老猎人沉默数息，喝光壶中烈酒，喉结重重滚动。

独眼死死盯住灵汐，语气染上浓重的恐惧：“丫头，听我一句劝，千万别去。

近十几年，七八支装备精良、强者带队的探险队前去寻宝，无一例外，全都葬身沙海，再也没有出来过。”

另一边，清微的打探沉稳，却暗藏隐患。

天书殿联络点藏在一间杂货铺地窖，伪装成兽皮仓库。看守老者见到圣女玉佩，立刻躬身行礼。

“圣女殿下。”

“调取沉银古漠近三年全部情报。”清微直奔主题。

老者取出一卷帛书呈上：“情报不多，但有一条分量极重。三年前，一支五人小队在古漠边缘潜伏两月，伪装猎人，所用探测仪器规格远超散修。我们暗中追查，判定属于神庭外围情报部门。”

“他们在搜寻什么？”

“目的不明。只查到他们深入古漠东南大范围勘探，而后仓促撤离，再无踪迹，像是撞见了超乎预料的恐怖变故。”

清微收好帛书，指尖摩挲纸面。

神庭三年前便盯上古漠，最终无功折返。和夜璃给出的线索完全吻合，太过巧合，反倒令人心生不安。

约定汇合时刻，月瑶最后现身。

她脸色比出发时更加惨白，长时间开启空间感知耗损极大，眼底却带着一丝振奋。

虚空抬手勾勒银色光纹，简易空间拓扑图浮现半空。

“我找到了。古漠外围一共七处古老空间折叠通道，被沙暴磁场、紊乱地脉完美掩盖，普通神识根本察觉不到。痕迹存在数百年之久。”月瑶纤指点向图谱，“早年被人频繁使用，留有无数空间折痕，近几十年彻底荒废，使用者近乎绝迹。”

“通道最终指向哪里？”林渊沉声发问。

“东南方向，古漠深处三百里。”月瑶话音一顿，面露迟疑，“通道尽头，我感知到一股被强行压制、无比纯粹的庞大生机。绝非灵植矿脉，更像是一个生命体，长年刻意隐匿自身气息。”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安静。

灵汐呼吸猛地一滞。

她低头看向左腕，沉寂多日的黑色诅咒纹路缓缓蠕动，纹路边缘泛起淡淡银辉，像是血脉同源，正在远方气息的牵引下产生共鸣。

她死死攥紧手腕压下异动，抬眼时眸光滚烫无比：“东南三百里，就是银棘林。”

林渊环视众人。

灵汐的诅咒、月瑶的空间古道、清微手中神庭三年折戟的情报，所有线索，尽数汇聚一处。

“休整一夜，明日清晨进入古漠。”林渊定下决断。

倚靠在钟楼石柱的夜璃眼眸微动，没有异议。

夜深。

月光铺满荒漠沙海，风蚀镇陷入沉寂，唯有酒馆偶尔飘出醉汉嘶吼。

林渊独自登上钟楼顶端，眺望古漠深处无边黑暗。

虚空界盘内的碎片轻轻震颤，信物的本源感应，远比任何情报都要精准。

身后脚步轻响，灵汐缓步走上高台，站在他身侧，银发被夜风扬起。

她一言不发，抬手将左手朝向古漠东南，五指舒展。

月光之下，诅咒黑纹静静蛰伏，纹路末梢，几缕纤细银丝悄然生长，如同枯木生出新芽。

灵汐收回手，紧紧握拳，看向林渊，语气轻却无比坚定：

“明天，我一定会找到答案。”

风沙掠过荒漠，银白沙海在月色下绵延万里。

那头沉睡在古漠深处的上古巨兽，已然缓缓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