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没有瞳仁,没有轮廓,只剩一团活物般流动的白雾。
踏入山谷第三分钟,陈九便笃定了这点。
这不是水汽凝结,更像是这片山谷的吞吐呼吸。涨缩自有节律,恰好和他心跳错开半拍,无形中搅乱平衡,阵阵眩晕悄然爬上脑海。
能见度飞速暴跌。
百米、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不过两百步,他已经望不见前头王胖的背影,只能靠脚步声、装备磕碰声判断方位。
没过多久,连声响都变了。
脚步声依旧响起,却被浓雾剥去质感,隔着厚厚棉絮一般,空洞遥远,彻底失去距离与方位。
五米。视野仅剩五米。
陈九止步,抬手在身前一挥,指尖划过白雾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影,下一秒便被乳白色雾气填平。
鼻尖萦绕淡淡腥甜,并非鲜血的浓烈,而是千年墓土混杂腐坏药草的陈旧气息。气味钻入呼吸道,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发沉。
“老陈!”
王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裹挟着压抑的焦躁,“这地方不对劲——”
话音陡然中断。
皮靴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忽而飘向左,转瞬又挪到右侧,最后,竟绕到了他身后。
陈九猛然转头。
王胖从他身后五米的白雾里走出,脸色凝重困惑,额角汗珠在雾气里泛着微光。
“我明明一直直线往前走。”王胖低声开口,警惕扫视周遭白雾,“走了十分钟,回头一看,又回到那棵劈开的断树旁。模样像张开的手掌,五分钟前我就路过一次。”
陈九目光骤然锐利。
他低头看向地面,腐殖土层松软潮湿,正常行走必会留下脚印,可那些痕迹,正在被雾气以诡异速度缓缓抹除。
“林砚。”他没有回头,声线沉稳低沉。
“正在检测。”林砚的声音从左后方响起。
她放下手中检测仪,掏出祖父遗留的黄铜机械罗盘。不靠电子元件,仅凭机械陀螺与磁针平衡,是电磁紊乱环境下最后的方向依仗。
她放平罗盘,调准水平气泡,静待磁针归位。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磁针没有稳定,而是无休止疯狂自转。黄铜外壳在掌心微微震颤,发出蚊虫振翅般的细微嗡鸣。
“地磁彻底紊乱。”林砚神色平静,握罗盘的指节却已然泛白,“远超矿脉干扰,整片山谷地磁场被强行扭曲。”
“指南针、磁力仪、卫星定位校准,全部失效。”
她顿了顿,吐出一句直白的结论:
“我们现在,等同于瞎子。”
王胖低声骂了一句,话音刚落就被浓雾吞掉回响,短促又无力。
陈九缄默闭目。
双眼闭合的刹那,视觉干扰尽数褪去,灵觉反倒变得无比清晰。
那根连通地脉的无形感知丝,终于拨开迷雾,摸到气场最本源的流向。
他洞悉了一切。
山谷内流转的气,绝非龙脉地气,也非古墓腐气,是浓稠至极的尸气,源源不断自地底深处渗出,却并非肆意弥散。
有一股无形力量精准约束,划定固定轨迹:自谷口涌入,左旋抬升,途经隐秘节点折返右沉,再与地底暗流汇合,闭环循环,生生不息。
尸气之内,纠缠着千百年亡者积攒的怨念。无数痛苦、恐惧、暴怒被地脉禁锢编织,和尸气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无形巨网。
这根本不是普通迷瘴。
是地势、地脉、地下水系,再加上千年尸怨积淀,被古老力量催动,天然成型的巨型气阵。
踏入其中,便会被气流裹挟。自以为直线前行,实则不断画下闭环圆圈,如同行走在莫比乌斯环上的蚂蚁,永远困死循环。
“别相信你的眼睛。”
陈九睁开双眼,语气带着不容辩驳的命令。
“雾气、地磁、气流全是假象。你看见的方向、罗盘的指向、身体感知的直行,全部都是骗局。”
他看向二人,一字一句吩咐:
“接下来只跟我走。踩着我踏过的石块,循着我的脚步,半步都不要偏移。”
王胖立刻点头,不多发问。
林砚收起失灵罗盘,开启能量探测仪。屏幕跳动的波形印证了陈九的判断,能量起伏规律,恰似巨兽沉稳的呼吸。
三人再度启程。
陈九走在最前,专挑尸气怨念最薄弱的气流缝隙落脚,步伐缓慢精准,三步一停,校准方位,如同精密量具丈量地势。
王胖紧随其后,右手死死攥紧工兵铲柄,指节紧绷,洛阳铲斜挎后背,金属铲头偶尔在雾里闪过黯淡寒光。
林砚殿后,紧盯探测仪波形,以此规避周遭潜藏的异常。
三人如同深海游鱼,在乳白色虚空里缓慢潜行,时间失去了刻度。
陈九的灵觉始终紧绷,如拉满的弓弦,分毫异动都会即刻预警。
变故,骤然降临。
“我靠!”
王胖的惊呼声猛地炸开。
陈九瞬间转身,灵觉全力铺开。
王胖踉跄前扑,左肩狠狠向后一震,像是被人用肩头狠狠撞击。他下意识挥出工兵铲,银亮铲刃划破浓雾,却空无一物。
“有东西撞我!”王胖稳住身形,语速飞快,“就在左肩,隔着布料都能摸到刺骨的寒意。”
陈九的灵觉捕捉到一团人头大小的恶意气团,飞速遁入浓雾深处。
不止一个。
三团、五团、七团……越来越多无固定形态的怨念碎片,在雾气里高速穿梭,裹挟着嗜血的杀意,将三人团团环绕。
“林砚,小心!”
提醒慢了半拍。
林砚的背包猛然向后一扯,力道拽得她身形后仰半步。她攥紧肩带,冰冷触感穿透布料,瞬间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下一秒,拉力凭空消散。
陈九看得真切,一团体积更大的气团从背包上抽身退走。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这团怨念在灵觉层面透出戏谑的笑意,冰冷恶意刮过他的感知,令人胃里翻涌。
“原地站稳,不要乱动。”
陈九沉声下令,从背包暗格取出红绳封口的布袋,袋面朱砂符文早已褪色。他解开绳结,七枚磨损发黑的清代五帝钱滚落掌心。
历经数代摸金校尉养炼,铜钱封存着醇厚阳气,此刻在灵觉触碰下,宛若七簇小小的火种。
他咬破左手食指,鲜血渗出。
周遭游荡的怨念气团瞬间躁动,纷纷朝着血腥味聚拢而来。
陈九没有迟疑,血珠逐一抹过七枚铜钱,铜绿混着血色,泛起诡异的暗金微光。
七枚铜钱瞬间产生气场共鸣,化作以北斗七星排布的微型阳气结界。
“北斗注死,南斗注生。”
低语落下,他弹指送出铜钱。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三秒之内,七枚铜钱精准落向七星星位。
铜钱落地,嗡鸣轰然扩散,钟声般震颤推开周遭浓雾,露出一块块两米直径的洁净区域。
雾气退散,遮蔽的地面展露全貌,碎石、腐叶、苔藓,还有地面上无数诡异黑影。
没有光源,本不该存在影子。
可这些扭曲剪影牢牢贴在地表,不受重力束缚缓缓游走。时而化作匍匐人影,时而变作凶兽轮廓,时而凝成怪异几何形状,像是从梦魇里挣脱的异类。
铜钱阳气扫过,黑影传来灵觉层面的尖啸,疯狂收缩后退,却被地脉阵法禁锢,无法彻底逃离。
“伥影。”陈九神色凝重,快速解释,“千年墓怨被风水地脉压缩凝聚而成,没有实体,却能靠气场冲击伤及脏腑经络。刚才撞击你的,就是它们。”
结界之内,它们暂时无法靠近。
话音未落,四散的伥影停止退缩,开始飞速汇聚。
数十道黑影层层交融,渐渐凝成一只从地底探出的巨型黑掌,缓缓收拢,妄图攥碎七星结界,连同三人一同碾碎。
王胖挥铲猛劈,铲刃径直穿过黑影,毫无实质伤害。可一股冰寒劲力顺着铲柄传来,瞬间麻痹他整条手臂。
“打不着!根本碰不到实体!”
陈九眉头紧锁。
铜钱阳气正在被外部怨念不断消耗,光泽肉眼可见地黯淡,结界撑不了多久。
这时,林砚的声音骤然响起:“用声波。”
她眼中亮起理性的分析光芒,飞快掏出掌心大小的高频信号发生器。
“本是墓穴声呐探测仪,我可以调整共振频率。怨念气团属于有序能量结构,找到共振点,就能直接瓦解它。”
旋钮飞速转动,数值一路攀升:18kHz、19kHz、20kHz、21kHz。
她没有征求意见,直接按下启动键。
远超常人听觉极限的高频震荡骤然炸开,直钻颅腔深处。陈九灵觉一阵剧痛,而那些伥影反应更为剧烈。
如同沸水浇雪,凝聚的巨手瞬间崩解,无数黑影碎片四散溃散,快速消融淡化。
铜钱光芒再度复苏,声波与阳气结界叠加,不断向外推开浓雾,视野一路扩至十五米开外。
浓雾忽然裂开无数缝隙,如同被撕裂的幕布,一条幽深通道,在裂隙深处缓缓成型。
发生器关停,刺耳震动消失。地底传来低沉绵长的震颤,如同沉睡万古的心脏,缓慢跳动。
王胖拄着工兵铲大口喘息,望着消散的黑影,看向陈九手中的钱袋:“这法子还能用几回?”
陈九收回五帝钱,铜钱残存的阳气损耗三成有余。
最多再催动两次,这些传承古钱便会彻底作废。
“抓紧时机,走。”
三人沿着雾气裂隙快步前行。周遭腥甜气息褪去,取而代之的地下水的湿冷与矿物涩味。身后裂隙缓缓合拢,雾气自愈如初。
脚下土层慢慢变成湿滑苔藓,最终踩上坚硬岩层。
地面质感悄然虚化,如同行走在变薄的薄冰之上。
陈九停下脚步,灵觉穿透岩层,触碰到一处巨大空旷的地下空间。
脚步声向下传出悠长回声,仿佛置身无底深井。
王胖取下洛阳铲,轻敲地面。
嗒、嗒、嗒。
第三声回音绵长空洞,像是叩击巨型棺椁盖板。
“老陈,前头不对劲。”
陈九上前一步,灵觉冲破最后一层雾障。
山谷最深处的岩壁上,一道横跨三十余米的大地裂横亘眼前。深邃黑暗从裂缝喷涌而出,厚重粘稠,宛若液态的墨。
地底气流向上翻涌,那不是风。
是这片地底庞然大物,绵长而古老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