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一层层落下来,落在苍夙的睫毛上,盖住了那点银白。他没动,整个人靠在焦石板上,像一尊被风干的铁像。阿狰还坐在他肩头,两条腿夹得死紧,手抓着他肩甲的裂口边缘,指甲都抠进了缝里。
阿溟站在前面,匕首只出了一半,寒光压在掌心。她没回头,但耳朵一直竖着,听风,听地底,听丈夫的呼吸。
可那呼吸……越来越浅。
一开始还能感觉到他胸口的起伏,后来就只剩鼻尖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流。再后来,连那点气流都弱得几乎摸不到。
阿狰忽然松了手。
不是主动放的,是手指僵了,自己滑下来的。他低头看父亲的脸——眼皮垂着,唇色发青,右臂从剑柄上滑下来,软软地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抽了一下,又不动了。
“爹?”他小声叫。
没应。
“爹!”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颤。
苍夙还是没动。
阿狰猛地扭头,“娘!”
阿溟转身的动作快得像刀劈出去。她一步跨到苍夙面前,蹲下,手指直接贴上他颈侧。指腹压下去,等了两息,三息……脉搏细得像要断的线,跳一下,停半拍,再跳一下。
她脸色变了。
不是惊,不是慌,是那种——血一下子全退到脚底,脸冷下来,眼也冷下来,只有左眉骨那道淡粉色巫纹,一闪,又一闪,像是在体内撞墙。
“别吵。”她低声说,嗓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阿狰咬住嘴唇,没再喊,可眼睛已经红了。他爬下来,绕到前面,跪在苍夙脚边,两只小手抓住父亲的手,使劲搓,想把热搓回来。
“爹,你醒醒。”他声音压着,一句一句往外挤,“刚才你还拍我腿的……你还点头了……你不能睡。”
苍夙没反应。
阿溟已经把湿布从水囊里拧出来,轻轻敷在他额头上。布是粗麻的,吸了水沉甸甸的,一贴上去,立刻被体温烘出一圈湿痕。她动作很轻,可手在抖。指尖碰到他太阳穴时,顿了一下,又移开。
她不想碰太重。
怕一碰,人就散了。
“去隔壁拿条毯子。”她对阿狰说,声音平得像没有情绪,“柜子最底下。”
阿狰不动。
“去。”她说,没抬头。
孩子还是不动,反而往床沿蹭了蹭,搬来一个小木凳,坐上去,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下,眼睛盯着父亲的脸,一眨不眨。
阿溟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什么都没说,可阿狰知道意思:**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但他不走。
他不能走。
他要是走了,谁看着爹?谁守着他?万一他醒了,看不见人,会不会以为我们不要他了?
他把驭兽铃从腰带上解下来,抱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像抱着一块能发热的石头。铃铛早就哑了,摇不响,可他还是时不时用拇指摩挲铃身,一遍一遍,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外面天彻底黑了。
没有星,没有月,云压得低,像一块烧糊的铁皮盖在山顶。风停了,灰也不落了,整个山谷静得能听见布巾滴水的声音——嗒、嗒、嗒,从苍夙额头滴到地上。
阿溟坐着,背挺直,手放在膝上,眼睛闭着,像在养神。其实没睡。她耳朵听着苍夙的呼吸,数着间隔。七息,八息……最长一次,停了十二息才又吸进去一点。
她睁开眼,重新换布。
这一次,她撕了衣角,蘸了水,一点点擦他嘴角的血痂。动作慢得像在描画。擦到右耳下方那道金纹时,手指停了停。那是龙族的印记,小时候阿狰总拿手指去摸,说像小蛇。
现在那纹路暗得几乎看不见。
她把布拧干,重新敷上,然后伸手探他后背。战甲碎了大半,露出烧焦的皮肉,有些地方已经发黑。她没出声,只是从药包里取出止血粉,掀开残甲,一点点撒上去。
药粉落进伤口时,苍夙的手指忽然抽了一下。
阿狰立刻抬头,“爹?”
阿溟也顿住手。
可那人还是没醒,只是喉结动了动,像在吞咽什么,又慢慢沉下去。
阿溟收回手,把药包塞回腰间,重新坐下。这次她没闭眼,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胸口微弱的起伏,看着他银发上沾的灰,看着他右手还虚握着断剑的柄,哪怕意识没了,手指还是扣着不放。
她忽然伸手,把自己的手塞进他掌心。
他的手冷得吓人。
她没抽出来,就那么反握着,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阿狰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打架。他强撑着,可脑袋一点一点,最后实在撑不住,干脆趴在床沿上,脸贴着父亲的小臂,一只手还抓着他衣角,另一只手搂着驭兽铃。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
一个几乎没有。
一个压抑得像藏在井底。
一个稚嫩却沉重,带着梦里的呜咽。
阿溟没动。
她坐着,手还握着苍夙的,眼睛盯着他脸,一瞬不瞬。窗外黑得像墨,屋里油灯昏黄,火苗偶尔跳一下,把影子甩到墙上,拉得很长,像要爬到屋顶。
她左眉骨的巫纹又闪了一下。
很快又沉下去。
她没察觉。
她只知道,只要她还醒着,就不能让这个人断气。
她可以不说话,可以不哭,可以不求人。
但她必须守着。
守到他睁眼,或者……守到她倒下。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两个时辰,也许更久。
油灯快灭了,火苗缩成豆大一点,光圈越来越小。阿溟起身,往灯里添了点油,火苗挣扎着跳起来,照见苍夙的脸——依旧毫无生气,唇色更白了,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湿了发丝。
她重新坐下。
这一次,她把头轻轻靠在床沿上,闭了眼。
不是睡。
是撑得太久,神经绷到极限,身体自己要歇一下。
可她耳朵还竖着。
只要他呼吸停超过十息,她就会醒。
阿狰在梦里动了动,小脸蹭了蹭父亲的手臂,嘴里含糊地叫了声“爹”,然后继续睡。
屋外,一片死寂。
没有虫鸣,没有风,连远处林子的树梢都不晃一下。
就像整个山都在屏息。
等着一个人醒来。
或者,等着一个人死去。
阿溟的手还握着苍夙的。
她的拇指,一下一下,轻轻摩挲他手背的伤疤。
那是很多年前,他在雪地里替她挡狼爪留下的。
那时候他还失忆,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有人冲过来,他就挡在前面。
现在他躺在这里,像被抽空了魂。
而她只能握着他的手,一动不动。
灯油又快尽了。
火苗再次矮下去,光晕缩回中心。
就在那一点微光即将熄灭前,阿狰的手指忽然收紧,攥住了父亲的衣角。
阿溟猛地睁眼。
她抬起头,看向床上。
苍夙没动。
呼吸依旧微弱。
可她看见,他左手的小指,极其轻微地,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