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又跳了一下。
不是快灭的那种微弱抽搐,是突然胀大了一圈,火苗往上顶,把屋里的影子猛地推到墙上,拉得老长,像有人在背后踹了一脚。
阿狰眼皮一颤,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只记得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下巴磕在床沿上,疼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再后来,手还抓着苍夙的衣角,整个人歪着身子趴着,意识像是掉进了一口井,半梦半醒之间全是父亲的手——冷的,不动的,连脉搏都像被冻住一样。
可刚才那一下……手指动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灯油将尽、火光缩成豆大的时候,爹的左手小指,勾了一下。
不是风,不是幻觉,是他亲眼看见的。
他立刻抬头看脸。苍夙还是闭着眼,嘴唇发白,额角一层湿汗黏着碎发,呼吸依旧浅得吓人,吸一口气要等好几息才缓缓吐出来。但那只手——那只手确实动了。
阿狰没敢喊娘。
他知道阿溟一直醒着。她就坐在旁边的小凳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牢牢握着苍夙的手,另一只手压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她没动,也没睁眼,可阿狰知道她在听,在数,在等。
于是他也忍住了。
他慢慢坐正,把驭兽铃重新抱进怀里,铃铛早就哑了,摇不响,但他还是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铃身,一遍一遍,像是确认它还在。
窗外黑得像铁锅扣下来。
没有风,没有虫叫,连树叶都不晃。整个山谷像是被谁按住了喉咙,闷得喘不过气。
可就在这死寂里,地面忽然传来一丝震动。
很轻,像是远处有东西在走,脚步极重,踩得土层都在震。
阿狰耳朵一竖。
他没动,只是把脚悄悄挪到地上,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一点点往门边蹭。动作很慢,生怕惊动了什么,也怕吵醒——虽然根本没人能睡着。
他蹲在门后,眼睛贴上门缝。
外面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林子边缘的轮廓,黑黢黢的一片。可很快,他看见一个影子从坡上缓缓浮现——头高耸,肩宽,四肢粗壮,尾巴拖地。
是猛虎。
它没叫,也没靠近,就那么伏在屋前十步远的石台上,前肢低低趴下,额头轻轻触地,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它从小教阿狰的礼。
敬天,敬山,敬王者。
阿狰鼻子一酸。
他还想再看,忽然头顶树枝一响。他抬头,看见巨鹰停在门前那棵枯松的最高枝上,翅膀收拢,头微微侧着,一只眼睛盯着门缝,像是知道他在看。
它也没叫。
只轻轻振了一下翅尖,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像是哭到了一半又被咽回去。
紧接着,坡下传来窸窣声。
一群狼影从林子里走出来,排成列,安静地趴在草地上,头朝屋子,耳朵贴着脑袋,一动不动。再往后,野猪、山猫、岩羊……大大小小的影子陆续出现,有的站着,有的伏着,全都面朝这间破屋,没有一只发出多余的声音。
阿狰靠在门板上,手紧紧抠着门缝边缘,指甲都发白了。
他知道它们为什么来。
不是冲他来的。
也不是因为他是“幼主”,不是因为他能听懂它们说话,能让它们俯首听命。
它们是冲爹来的。
它们闻到了。哪怕隔着这么远,哪怕苍夙已经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它们还是闻到了那一丝属于“龙渊战神”的气息——银龙之血的味道,战场上的铁锈味,还有当年他背着断剑走过禁山时,踩碎落叶的节奏。
它们记得。
所以它们来了。
不是来救他。
是来守灵的。
阿狰喉咙里堵得厉害,想说话,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点沙哑的气音:“爹……你听见了吗?他们都来了。”
声音很小,像是怕吵醒什么。
屋里没人回应。
阿溟依旧坐着,眼睛闭着,手还握着苍夙的手。但她耳朵动了一下。
她听见了。
她当然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这些年来,阿狰走到哪儿,百兽就跟到哪儿。山里人说他是妖童,可她知道,那是命定的牵连。她也早察觉,那些猛兽对她的崽崽恭敬,但真正敬畏的,是那个总披着破战甲、走路带着寒气的男人。
是苍夙。
他们认得他身上的东西,哪怕他失忆八年,哪怕他只剩一口气吊着,它们也能从血里闻出来——那是统领过万兽的龙族战神,是曾站在山海榜第三位的存在。
现在他快不行了。
所以它们来了。
不是为了她,也不是为了这个家。
是为了一个即将熄灭的魂。
阿狰慢慢转过身,赤脚踩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回床边。他没哭,也没闹,只是爬上自己的小凳,重新蜷起身子,把驭兽铃搂得更紧了些。
他盯着父亲的脸。
还是没醒。
呼吸还是那么浅。
可他知道,刚才那一下不是错觉。
爹动了。
说明他还活着,还在挣扎,还在往回走。
可外面来了这么多,都没用。
它们不能把他喊醒。
他得自己回来。
阿狰咬了咬嘴唇,把脸埋进膝盖里,小声说:“你们都来了也没用……爹,你得自己回来。”
屋外,猛虎又低头触地一次。
巨鹰收拢翅膀,把头埋进羽毛里。
狼群齐刷刷闭上了眼。
整个山谷静得落针可闻。
只有油灯还在烧。
火苗忽明忽暗,照着三个人影: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蜷在小凳上。
门外,百兽环伺,无声哀鸣。
天还没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