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了。
不是慢慢暗下去，是“啪”一下，火苗猛地一跳，像被谁掐住了脖子，直接断了。屋里顿时黑成一片，只有窗外那层灰蒙蒙的天光，压着屋檐边沿，透进来一点模糊的轮廓。
阿狰还蜷在小凳上，手搂着驭兽铃，脸埋在膝盖里。他没动，耳朵却一直竖着——外面还是静，可他知道，百兽还在。
猛虎伏在石台上，巨鹰停在枯松顶，狼群趴在地上，全都朝这屋子。它们不叫，也不走，像是知道里面那个男人还没彻底闭眼。
阿溟坐在床边，背挺得笔直，一只手还握着苍夙的手。她也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了什么。手指头一直抠在膝盖上，指甲边缘已经发白，但她自己不知道。
屋里的空气像是凝住的水，沉，闷，压得人胸口发紧。
阿狰慢慢抬起头，眼睛有点干。他眨了一下，又一下，视线落在苍夙脸上——还是白的，嘴唇没血色，额角的汗干了，黏着碎发贴在皮肤上。可他记得清清楚楚，刚才那只手，动了。
不是错觉。
爹还活着。
他还想再看一眼，忽然听见门外有风。
不是刮树的那种风，是人走过来带起的气流，轻轻的，稳稳的，离地三寸那样飘着。
紧接着，一道影子从林子里移出来。
雪白长发，月白长袍，左眼蒙着白绫，手里拄着一根刻满符文的鹿角杖。她走得慢，每一步都不落地，像是踩在看不见的台阶上。
白鹿老妪来了。
她站在屋前十步远的地方，没靠近，也没说话。先看了眼猛虎，又扫过巨鹰和狼群，最后目光落在这破屋上，停了几息，才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唉。”
阿狰听见了，立刻抬头。
白鹿老妪看着他，声音不高，也不冷，就是平平地说：“小子，你爹撑不了多久。”
阿狰喉咙一紧，没吭声。
“他伤的是命脉。”白鹿老妪往前浮了半步，“龙族的身子，看着硬，其实最禁不得耗。他当年坠崖失忆，经脉早就残了，现在又强行燃血续魂，等于把最后一口气也榨干了。”
她说得直，不绕弯，也不留情面。
阿狰手指抠进驭兽铃的皮绳里，指节发白。
“可……可他动了。”阿狰声音哑，像被砂纸磨过，“我看见的，左手小指勾了一下。”
白鹿老妪看了他一眼，没反驳，只说：“动了，说明魂没散。但魂在，身子撑不住，一样是死。”
阿狰咬住下唇，不说话了。
屋里更静了。
阿溟依旧坐着，眼皮都没抬，可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攥紧了什么。
白鹿老妪又叹了口气，这次更沉：“这是你们的宿命之战，躲不掉的。”
阿狰猛地抬头：“什么宿命？”
“你爹是龙族最后的战神，你是祖龙印的容器，你们生下来就不是为了安稳过日子的。”她看着他，语气没变，“玄霄尊者不会放过你们，山海榜上的那些人也不会。这一战，迟早要来。”
阿狰盯着她，小脸绷着。
“可我爹现在这样……”他声音低下去，“他连坐都坐不起来。”
“所以他需要修复之法。”白鹿老妪说，“不是普通的药，也不是靠你自己哭喊就能好的那种。是能接续龙脉、重塑经络的东西，千年前才有，现在几乎绝迹。”
阿狰眼睛亮了一下：“那……那是什么？在哪？”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我可以告诉你，没有它，你爹活不过三天。”
屋里一下子像塌了。
阿狰手一抖，铃铛差点掉地上。他赶紧抱住，指尖发凉。
三天？
他才五岁，不懂什么叫“龙脉”，也不明白“经络”是怎么回事，但他知道，三天很短。比娘去后山打一头野猪的时间还短。比他上次发烧烧到说胡话的时间还短。
可爹要是没了……
他不敢想。
他低头看苍夙——还是躺着，不动，不睁眼，像个睡过去的人。可他知道不是。他是战神，是背断剑走过禁山的男人，是能一剑劈开锁链的爹。
不能就这么没了。
他慢慢站起来，小凳“吱呀”响了一声。
阿溟这才抬眼。
她没看他，只看向门口的白鹿老妪。
白鹿老妪站着，没动，也没再说话。
阿狰走到门边，赤脚踩在泥地上，冰得他脚心一缩。他不管，拉开门，走出去。
外头天还是灰的，没亮透，林子黑黢黢的，猛虎抬头看他，巨鹰偏了下脑袋，狼群耳朵动了动，但都没出声。
他站在白鹿老妪面前，仰头看她。
个子太小，只能看到她的下巴和蒙着白绫的眼睛。
“我要去找。”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稳。
白鹿老妪低头看他。
“找什么？”
“找能救爹的东西。”阿狰攥紧驭兽铃，“你说有修复之法，我就要去找。”
白鹿老妪没笑，也没点头，只问：“你知道去哪找？”
“不知道。”
“知道怎么认？”
“不知道。”
“知道路上会不会死？”
阿狰顿了一下，摇头：“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找到？”
阿狰抬头，银发被晨风吹得晃了一下，左耳的祖龙牙耳坠轻轻晃着。
“因为我是他儿子。”他说，“他没倒下，我就不能停下。”
白鹿老妪静静看着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哼了一声。
不是笑，也不是嘲讽，像是……松了口气。
“行。”她说，“你有这心，就够了。”
她转身，准备走。
“等等！”阿狰喊。
她停住，没回头。
“你……你能不能告诉我，路在哪？”他声音有点抖，“我不认识字，也没出过禁山，我不知道往哪走。”
白鹿老妪沉默几息，才说：“路在脚下，也在心里。”
说完，她抬起鹿角杖，轻轻一点地面，整个人缓缓浮起，像片雪一样往后退，身影渐渐淡进林子里，最后只剩一句飘在风里的声音：
“你娘会带你走。”
阿狰站在原地，没动。
风从林子里吹出来，带着湿土和枯叶的味道。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赤着，沾了泥，脚趾头冻得有点红。可他不觉得冷。
他转头看屋内。
阿溟还坐在床边，但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到门边，靠着门框，看着他。
两人对视。
谁都没说话。
然后阿溟抬手，从发间取下那把龙鳞匕首。她没看，只是握在掌心，指节慢慢收紧。
那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苍夙给她的东西。
现在她没藏，也没别回去。
她在说：我跟你一起。
阿狰深吸一口气，走回屋内，爬上小凳，把驭兽铃挂在腰上。他又看了眼床上的苍夙——还是闭着眼，呼吸浅，但那只手，真的动过。
他蹲下，在床边轻轻说：“爹，我去找办法了。你等我。”
说完，他站起来，走到阿溟身边。
阿溟伸手，把他拉到身后半步，自己站在门前，望着林子深处。
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在她左眉那道淡粉色巫纹上，微微发烫。
阿狰抬头看她背影。
瘦，但直，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他知道，他们马上就要走了。
可现在，还站在这破屋前。
风停了。
百兽伏地。
晨光压着山脊，没完全升起。
阿狰攥紧腰间的铃铛，指甲陷进皮绳里。
阿溟掌心的匕首，纹丝未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