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压过山脊,破屋前的泥地还泛着夜里的湿气。阿狰脚底踩上去,凉得他缩了下脚趾。他没吭声,只是把腰间的驭兽铃往上提了提,绳子有点松了。
阿溟站在他前半步,手一直按在发间那把龙鳞匕首上。她没动,也没说话,但阿狰知道她在等——等一个方向,等一句话,等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他抬头看她侧脸。眉骨那道淡粉色的纹路在微亮的天色里隐约发烫,像埋了火种。
“娘。”他小声叫。
阿溟低头看他。
他没问话,只攥紧了铃铛,手指抠进皮绳缝里。他知道她懂。
阿溟看了他一眼,又望向林子深处。百兽还在原地,猛虎伏着,巨鹰停在枯松顶,狼群趴成一圈,全都安静。它们不是在守她,也不是在守这屋子——它们是在守那个还没咽气的男人。
可再守下去也没用。苍夙撑不了三天。
阿狰咬了下嘴唇。他还记得白鹿老妪的话,一个字都没漏。修复之法,千年前才有,现在几乎绝迹。他不懂什么叫“几乎”,但他知道,要是不去找,爹就真的没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风动。
不是树叶晃的那种风,是人走过带起的气流,轻轻的,贴着地面刮过来。紧接着,空气里浮出一道影子。
灰麻布衣,半透明的身体,脚下悬着一块巴掌大的地形图,像从山神庙方向飘来的雾。
山神残魂来了。
他停在屋前三丈远,没靠近,也没落地。手里那根断裂的山神杖轻轻点了一下虚空,声音不高,也不冷,就这么平平地说:“我可为你们指路。”
阿狰猛地抬头。
阿溟没动,手却更紧地按住了匕首。
“你要什么?”她问。
山神残魂看了她一眼,摇头:“我不求报答。你们走这一遭,本就是命里定下的事。”
他说完,目光落在阿狰身上:“你爹伤的是龙脉,经络断了,血也枯了。寻常药草救不了他。但有一种草,能续经脉,养生机,若能在七日内取来,还有一线机会。”
阿狰立刻问:“什么草?”
“它生在险峻山涧。”山神残魂说,“悬崖背阴处,石壁渗水的地方。千年石髓滋养而成,通体泛青光,叶子像龙鳞,百年难见一株。”
阿狰眨了眨眼,小声重复:“青光……龙鳞叶……”
他记下了。
阿溟皱眉:“断崖那边?”
山神残魂点头:“西北方向,三座断峰夹着一道深谷,底下常年不见日头,雾瘴重,蛇虫多。寻常猎户不敢进。”
阿溟沉默了一瞬。她去过那片区域,最远到过第二道坡口。再往里,连猛兽都少有踪迹。她当时以为是死地,没想到竟长着这种东西。
“它叫什么?”她问。
“名字早失传了。”山神残魂说,“老辈人管它叫‘续命芽’,但也有人说它是‘龙息草’。叫什么不重要,能找到就行。”
阿狰听得认真,小脸绷着。他忽然抬头:“那草……能让爹坐起来吗?”
山神残魂顿了一下,才说:“能让他活下来,就能坐起来。”
阿狰眼睛亮了。
他没再问别的,只是把“青光”“龙鳞叶”“西北断崖”这几个词在心里来回念了几遍。他不会写字,但记性好。娘教过他,重要的事,要一遍遍在心里过,像数柴火一样。
阿溟已经转头看向西北方向。天光一点点亮起来,照出远处山势的轮廓。三座断峰确实像被巨斧劈过,中间那道裂口黑黢黢的,连飞鸟都不从那儿过。
她低声说:“我知道地方了。”
阿狰抬头看她,没说话,但脚步往前挪了半步,贴得更近了些。
山神残魂看着他们,没再开口。他脚下的地形图微微晃了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方位,然后才缓缓说:“越快越好。他撑不了太久。”
阿狰回头看了眼屋子。
床榻的方向。爹还躺在那儿,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他刚才动了手指,是真的。他没死,也不会死。
他转向山神残魂,两只小手往前一弯,深深鞠了个躬:“谢谢您告诉我们。”
动作笨拙,但很认真。
山神残魂没动,也没回应。只是身影开始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往后退,最后化进晨光里,消失不见。
阿溟牵起阿狰的手。
她的手有点凉,掌心有茧,指节用力时会微微发白。阿狰把自己的手攥紧了些,让她能抓得更牢。
“走。”她说。
一步踏出去,赤脚踩在泥地上,留下浅浅的印子。
阿狰跟上,虎皮小袄蹭着腿肚,左耳的祖龙牙耳坠轻轻晃。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屋,床的位置看不见了,但他在心里记着——爹在那儿等他们回来。
林间小路窄,两旁灌木低垂,沾着露水,扫过他们的手臂和肩膀。阿溟走在前面,脚步稳,眼神一直扫着四周。她没再说话,也没回头看,但那只握着儿子的手,始终没松。
阿狰低着头,一边走一边默念:“青光……龙鳞叶……西北断崖……青光……龙鳞叶……”
他怕忘了。
走到岔路口,左边是去后山打野猪的老路,右边是通往断崖的小径。那条路他没走过,杂草比人高,隐约能看到岩壁的影子。
阿溟停了一下,看了眼右边。
她没犹豫,直接拐了进去。
草叶刷着小腿,湿漉漉的。阿狰走得慢了点,一只脚差点绊在树根上,他赶紧稳住,手一紧,铃铛“叮”了一声。
阿溟停下,回头看他。
他摇头:“没事。”
她点头,继续走。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小径往前。天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泥地上,一块一块的。阿狰看见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跟着他一起动。
他忽然问:“娘,我们要走多久?”
阿溟脚步没停:“不知道。找到为止。”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
又走了一段,前方地势开始往下斜,空气变得潮,带着石头和腐叶的味道。阿溟伸手拨开一丛荆棘,露出后面一段陡坡。
她蹲下身,第一次把阿狰抱起来,让他骑在肩上。
“抓紧。”她说。
阿狰搂住她脖子,下巴搁在她头顶。他能感觉到她发间匕首的硬角,也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汗味和草木气息。
她站起来,一步步往下走,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
阿狰低头看她,小声说:“娘,我帮你看着路。”
阿溟没应声,但脚步稳了点。
坡到底,是一片乱石滩。再往前,就是那道深谷的入口。雾气从里头漫出来,灰白一片,遮住视线。
阿溟站在滩边,没急着进。
她抬手摸了下眉骨那道巫纹,指尖发烫。她皱了下眉,但没说话。
阿狰趴在她肩上,望着那片雾:“里面……有东西吗?”
“不知道。”阿溟说,“但草在里头,就得进去。”
她往前迈了一步。
碎石滚下坡,砸进雾里,没声响。
阿狰把脸贴在她发上,小声说:“我不怕。”
阿溟手一紧,把他往上托了托。
他们站在谷口,身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雾中。破屋还在视线范围内,屋顶的茅草在晨风里轻轻晃。
阿溟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们还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