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从谷口涌出来的时候,阿溟就停了脚步。
不是她不想进,是路没了。
前头那片乱石滩,刚才还看得清轮廓,现在全埋在滚落的山石底下。泥浆混着断枝往下淌,哗啦一声砸进雾里,连回音都没有。她站在坡上,怀里还背着阿狰,能感觉到他小胳膊圈着自己脖子的力道紧了一下。
“娘?”阿狰贴着她耳朵问,声音压得很低。
阿溟没答。她盯着那片塌方,眉骨那道纹突然烫得厉害,像有血在皮下烧。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地脉不稳,禁制反噬,这种时候强行闯进去,不是被石头砸死,就是陷进毒瘴里活活闷死。
她慢慢蹲下,把阿狰放下来。
“走。”她说。
阿狰愣住:“不找了?”
“回去。”
“可爹他还——”
“我知道。”她打断他,语气没起伏,但手已经攥住了发间的龙鳞匕首。刀柄硌着掌心,她松开,转身往回走。
阿狰站在原地没动。
她走了两步,察觉身后没动静,回头。孩子还站在那儿,虎皮小袄沾了露水,头发有点乱,两只手抓着驭兽铃,指节发白。
“过来。”她说。
阿狰摇头:“我们才刚走……你说过找到为止的。”
阿溟看着他,没说话。她想伸手拉他,可抬到一半又放下。她怕自己一碰他就哭出来,也怕他一抱她就不撒手。
她只能硬着心肠说:“路断了。”
“可以绕!我可以叫鹰带路——”
“鹰飞不过去。”她声音低下去,“风向变了,瘴气往上翻,飞进去就是送死。”
阿狰嘴唇抖了抖,没再争。他低头踢了脚前头一块碎石,石头滚下坡,砸在泥里,没了声。
他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比来时慢得多。阿溟脚步沉,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心跳上。她脑子里全是苍夙躺在床榻上的样子——脸灰得像蒙了层土,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手指头动那么一下,竟让她在屋外站了半宿。
她以为还有时间。
她以为他们能赶在断气前把药带回来。
可现在路断了,山神残魂说的“七日内”像一把刀悬在头顶,一天比一天沉。
破屋出现在视线里时,天光已经斜了。
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微微晃,和早上他们离开时一样。可她心里清楚,屋里的人不一样了。
她推门进去的第一刻,就闻到了那股味儿——铁锈混着腐木的气息,是血在身体里枯掉的味道。
苍夙还在床上,姿势没变,可气息比之前更弱。她快步走过去,手指搭上他手腕,脉搏细得像要断的线。
她咬住牙根。
阿狰站在门口没进来,小手扒着门框,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人。他不敢靠太近,好像一靠近就会听见什么他承受不了的事。
“娘……”他小声叫。
阿溟没应。她解开腰间七根巫骨绳,一根根摊开在床沿,指尖顺着绳结滑过。她在找最粗那根——老巫祝传下来的主骨,能承血契。
“你要干嘛?”阿狰忽然问。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孩子脸色发白,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知道要出事了,可还不懂是什么事。
阿溟没解释。她抽出龙鳞匕首,刀刃在掌心划了一道。
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苍夙胸口的衣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阿狰猛地冲上来:“别!”
他扑过去抓她手,力气不大,却被她轻轻推开。
“别怕。”她说,声音很轻,像哄他睡觉时那样。
可她的眼神不是哄人的。她盯着苍夙的脸,一边用血在自己眉心画符,一边低声念咒。那不是猎户家教的土话,也不是村里老人念的驱邪词,是她小时候被种进记忆里的东西,一个字都错不得。
随着咒语响起,她左眉那道淡粉色巫纹开始发烫,血丝顺着纹路往耳垂爬,像活物在皮下游走。她双膝跪到床前,双手覆上苍夙心口,掌心贴着他衣服下的旧伤疤。
“你干什么!放开爹!”阿狰尖叫,又要扑上来。
阿溟抬手,一道血光闪过,七根巫骨绳腾空而起,在空中围成一圈,把他拦在床尾角落。
“别过来。”她说,“听话。”
阿狰撞在无形屏障上,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他抬头看她,眼里全是惊恐:“你会死的!你会像奶奶说的那样——燃血耗命,再也醒不过来!”
阿溟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老巫祝临死前的话:**“巫血一燃,三魂去其一,不死也残。”**
她记得自己当时点头说知道了。
可现在她顾不得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将掌心血气催入苍夙体内。
刹那间,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脸色瞬间褪成惨白,额头渗出冷汗,混着血丝往下流。她的手还在他胸口,可指尖已经开始发凉。
屋子里静得可怕。
只有她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还有血滴落在地的声音。
嗒。
嗒。
嗒。
阿狰蜷在角落,双手死死抓着驭兽铃,指甲抠进皮绳里。他不敢动,也不敢喊。他看见娘的背影在抖,看见她发间那把匕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快要熄的火。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停下,可喉咙堵得发不出声。
他只能盯着她。
盯着她怎么一点一点把自己烧进去。
外面天色暗下来,屋里没点灯。油壶还在桌上,可没人去添。阿溟的影子投在墙上,摇晃着,像随时会散。
她还在运血。
一口接一口,把自己的命往他身上渡。
她不知道能撑多久。
但她知道,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她就得试。
哪怕只多拖一刻,也算赢。
阿狰终于爬起来,不是往前冲,而是靠着墙挪到床尾。他不敢碰那圈骨绳,只是把脸贴在冰冷的床板上,小声说:“娘……我帮你数……数到十你就停……好不好……”
阿溟没回应。
她的嘴唇泛青,呼吸短得像风中残烛。
可她的手,始终没从苍夙胸口移开。
屋外风停了。
屋内血光未熄。
阿狰睁大眼,看着母亲的背影在昏暗中微微颤动,看着她额角的血混着汗流进衣领,看着她整个人一点点塌下去,却还在撑。
他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没哭。
也没再动。
只是把铃铛搂进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的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