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灭了。
屋里彻底黑下来,只有阿溟掌心那道血口子还在渗,一滴一滴砸在床板上,声音比刚才更响。她整个人已经歪下去了,肩膀塌着,手还死死按在苍夙胸口,可指尖连颤都颤不动了。
阿狰缩在墙角,骨绳屏障的光早暗了,但他没动。
他不敢动。
娘的脸色太白,像雪埋过一样,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血丝往下淌。她嘴里还在念什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是从骨头缝里抠出来的。
他想冲过去拉她手,可腿软得撑不起身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
他盯着爹的脸。灰的,一点血色没有,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可就在某一刻——
好像……动了一下?
不是幻觉。
苍夙的胸口,真的微微起伏了一次。
很轻,但确实有了。
阿狰猛地抬头,看向娘。
她没察觉,还在运血,头一点一点往下坠,像是随时会栽倒。
“娘……”他小声喊,嗓子哑得不像话,“爹……爹有气了……”
阿溟没应。
她快到头了。
阿狰忽然觉得胸口发烫。
不是疼,是热,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烧起来,顺着血脉往上涌。他低头看自己虎皮小袄,那儿空荡荡的,可他感觉那热度是从心口往外散的,越来越强。
耳坠也热了。
祖龙牙耳坠贴着皮肤,烫得他一激灵。
他下意识抬手去抓胸前的衣料,手指刚碰到布,一道光就炸了出来。
金白色的,不刺眼,却亮得能把屋里的影子全推开。光从他身上漫出来,先裹住他自己,然后一点点往床边爬,最后整个罩住了苍夙。
油壶里那点残火猛地跳了一下,火苗涨了一截。
墙上三个人的影子被镀了层暖边。
阿狰愣住。
他不知道这光哪来的,也不懂为什么它不烫人,反而像晒着太阳似的,暖得他想哭。
可他没哭。
他盯着那光,看着它慢慢沉进苍夙的身体里。灰败的脸开始一点点泛红,呼吸变深,手指头抽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那只一直垂着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很慢,像扛着千斤重的东西,指尖一点点挪,最后轻轻搭在了阿溟后背上。
阿溟浑身一震。
她没睁眼,但嘴唇抖了抖,终于停了咒语。
“别……再烧了……”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断断续续,却清晰,“我回来了。”
阿狰猛地抬头。
苍夙睁着眼。
眼睛是黑的,可瞳孔深处有点金光在转,像夜里点起的火种。他看着阿溟伏在他胸口的样子,眼神一下子沉到底,疼得厉害。
“别烧了。”他又说了一遍,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背,动作笨,却极稳。
阿溟还是没说话。
她整个人软下去,脑袋靠在他手臂上,嘴角却翘了一下,极轻,像终于放下了一块压了太久的石头。
她晕过去了。
但脸色没那么吓人了,至少有了点血色。
阿狰呆坐在地上,看着那道光慢慢收回他身体里,最后消失不见。耳坠也不烫了,恢复成平时冰凉的样子。
他动了动手指。
骨绳屏障没了,他能站起来。
他蹭着地爬到床边,先摸了摸苍夙的手——温的,有力气。又伸手碰阿溟的脸,有点凉,但鼻息稳了。
他松了口气,整个人瘫了一下,差点坐倒。
可他还不能歇。
他回头看了眼门口。
外面……好像有动静。
不是风,也不是树响。
是低吼。
一声接一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不是一只两只,是一群。
他耳朵动了动。
听得出那是狼,还有豹子、野猪,甚至……鹰。
百兽来了。
他不知道它们为啥来,也不懂刚才那道光是怎么回事。他只知道,现在爹醒了,娘睡了,他们仨还在屋里,还在一块儿。
他慢慢站起身,脚有点软,扶了下床沿才站稳。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苍夙闭着眼,一只手还搭在阿溟背上,呼吸平稳。阿溟靠着他的手臂,脸朝里,眉头松开了。
他们都没事了。
他拉开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山林的味道。
外头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清,可他知道,那些家伙就在外面等着。
他迈出去一步,门在他身后轻轻晃了下。
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