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事件的第二天,罗西家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以往那种用纯银门环轻叩三下的拜访,而是木槌重击橡木大门的闷响,像铁匠的锤子一下下砸在砧板上。
来的人是镇长、三名债权人代表、两名教区执事,以及一队佩着短剑的镇警卫。
维托里奥亲自开的门。
他还穿着昨晚没来得及换下的礼衣,前襟沾着早已干涸的酒渍。
他原以为,只要熬过昨夜,等愤怒的人群散场,他再走一走长老会和旧贵族们的关系,罗西家就还能剩下一副体面的空壳。
可他打开门后,看到的是一张张冷得像石头般的脸。
“维托里奥·西。”
镇长将一份落着法蜡印章的公文展开,声音公事公办,像在宣读一条早已成定局的判决:
“你与你的家族,因欺诈罪、伪造圣物罪、教产侵吞罪,被本镇及教区联合起诉。即日起,所有属于罗西家族的土地、房产、现银及可动产,由法庭与债权人共同监管,限你一家在日落之前搬离罗西庄园。”
维托里奥的脸一下子涨得紫红。
他一把抓住镇长的领口,眼珠凸得像两粒滚烫的炭球:
“你们敢!我是帝国子爵!你们这群泥腿子也敢查我罗西家的产业?!我要上诉!我要去行省议会!”
“放手。”
镇长身后的警卫“唰”地抽出短剑,剑尖抵在了维托里奥胸口。剑身反射着晨光,照出他瞬间惨白的脸。
“子爵大人,”镇长冷冷地整了整被抓皱的领口,“您的爵位,昨天已经被德拉克城堡以‘违反领地治安条例’为由,请示爵位司一并吊销了。不信的话,可以去问您家门口那两个黑甲骑士。”
维托里奥愣住了,下意识地朝门外望去。
两名骑着黑马的骑士正停在对街的梧桐树下,面甲后的猩红眼瞳一眨不眨地盯着这边。
他浑身一软,像被抽掉了脊梁。
“不……不可能是这样……不可能……”
而埃琳娜早已闻声赶来。她推开跌跌撞撞的丈夫,强撑出一张笑脸,拦在门口:
“各位,各位!我们罗西家就算有万般不是,也不至于到了要查封庄园的地步。这样,我还有一些首饰……”
她一边说,一边飞快地解下耳垂上那对祖母绿的耳环,又褪了右手中指上那枚鸽血红的戒指,捧在掌心,朝镇长递过去。
“您看,这些足够抵……”
“哦,首饰。”
镇长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偏头看了一旁的教区执事一眼。
执事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清单,用公鸭般的嗓子念道:
“根据德拉克城堡西莉亚夫人之命,罗西家族所有动产、珠宝、存款及有价票证,均已被认定来源于非法所得,用于抵偿其多年拖欠德拉克家族的债务。其中包括——”
他推了推眼镜:
埃琳娜·罗西名下祖母绿耳环一对,鸽血红戒指一枚,珍珠项链三串,象牙骨雕折扇四把……”
埃琳娜的脸僵住了。
她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明明是刚刚还戴在身上的东西,此刻却像早已不是她的。
“你们……你们什么时候动的手?”
“昨夜。”执事面无表情道,夫人似乎早就知道罗西家会有些‘小动作’,所以命令我们连夜依法清点。只是您当时还在睡梦中。”
“塞西莉亚!”
埃琳娜突然尖叫起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第一次扭曲得如此彻底:
“那个小贱人!她早就算好了!她就是要让我们一无所有!”
她像疯了一样朝外冲去,却被两名警卫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夫人,还请您配合。否则只能以妨碍公务罪将您先行收押。”
“我配合……”埃琳娜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我配合……我倒要看看,她能把我们逼到什么地步!”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罗西庄园像被拆骨抽筋般彻底洗了一遍。
镇政府的货车停在后门,一件件贴着封条的红木家具、银器、水晶灯、油画、衣物,被工人搬上牛车。
那些曾经被罗西家拿来装点门面的收藏品,如今像破烂一样堆叠在一起,有些瓷器还没上车便从边缘滑落,摔碎在石板路上。
伊莎贝拉站在楼梯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雕花衣柜被两个粗汉抬出门外,连门帘上挂着的蕾丝都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
“别碰我的东西!你们这些下等人!”
她尖叫着想去阻拦,却被自己母亲一把拉住。
“别去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埃琳娜的声音冷得吓人,她攥着女儿的手腕,指印青紫。
“母亲,我们真的……什么都没了?”
伊莎贝拉的声音在发抖,眼泪混着脸上的脂粉,留下几道灰白的泪痕。
埃琳娜没有回答。
因为她知道,当那些黑甲骑士还驻守在街角时,罗西家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黄昏时分,天色骤变。
乌云从北边的山谷后翻涌而来,像千万匹黑色的奔马,转眼便吞没了最后一缕阳光。
第一滴雨落下时,罗西一家三口正被“请”出庄园。
维托里奥提着一只破旧的手提箱,另一只手抱着一只从墙脚捡来的旧鸟笼,笼里的金丝雀早已冻死在昨夜。
埃琳娜只拽着一个包袱,里头是几件没能被清点走的旧裙和一条磨得发亮的披肩。伊莎拉则抱着一本被雨水浸得半湿的烫金相册,两只鞋子在泥里踩得东倒西歪。
轰——!”
雨势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点砸在他们头上、肩上,转瞬便将三人的衣服淋得紧贴在身上。贵族式的尊严在雨水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站在罗西庄园紧闭的铁门外,像三条被扫地出门的野狗。
街对面,几个看热闹的镇民探出头来,却没人上前。他们眼中已没有昨天的愤怒,只剩下一种微妙的、让人脊骨发冷的漠视。
就在这时。
“啪嗒、啪嗒。”
雨幕深处,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
一辆漆黑的马车从街道拐角处驶来。
四匹骷髅战马在暴雨中如履平地,黑甲骑士开道,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马车经过罗西一家面前时,忽然慢了下来。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塞西莉亚那张在昏暗天色中显得更加冷艳逼人的脸。
她没有打伞。
任由几缕斜雨飘进车窗,落在她额前的银发上,像碎钻般闪闪发光。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转过头,目光从维托里奥、埃琳娜、伊莎贝拉身上一掠而过,没有嘲弄,也没有快意。
那眼神,就像在看三只被暴雨困在路边的老鼠。
“塞西莉亚……”
埃琳娜在雨中仰起头,嘴唇发紫,声音被雨声撕得断断续续:
“你……你会遭报应的……”
塞西莉亚没有。
她只是缓缓升上车窗,玻璃将外面的风雨与她的世界彻底隔开。
马车重新加速,驶向镇子另一头。
只留下罗西一家站在越下越大的暴雨里,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