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门槛边那盏油灯残存的火苗猛地一歪，差点灭了。阿狰站在门口，脚底踩着冷硬的石板，腿还是软的，像走完十里山路那样发颤。
他没回头。
屋里爹娘都躺着，一个刚醒，一个晕过去，都不用他管了。现在轮到外面这些家伙。
百兽围在空地边缘，影子叠成一圈黑糊糊的墙。狼蹲着，头抬得高高的；野猪在后头哼哧喘气，鼻子喷出白雾；豹子贴着树干趴着，眼睛红得吓人。最前头是猛虎，伏在阶下，前爪搭在青石上，掌心一道焦黑的伤口，皮肉翻着边，看着就疼。
巨鹰没落地，在屋檐上空盘了一圈又一圈，翅膀张开时刮下几片枯叶，左翼羽毛缺了一撮，飞起来有点歪。
阿狰扶住门框，稳了下身子。胸口还热乎乎的，像是刚才那道光没完全收回去，可他知道不能再用了，再用一次可能自己先倒。
他弯腰走出去，小步挪到猛虎跟前。
虎鼻抽动了一下，呼出的气喷在他手心，温的，带着血腥味。阿狰伸手摸它鼻尖，轻轻说了句：“别怕，都过去了。”
声音不大，但够近。
猛虎耳朵抖了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不像刚才那种绷紧的威胁，倒像是……松了口气。
“我爹醒了。”阿狰继续说，指尖顺着虎鼻滑到额心，“伤止住了，不用再冲阵，也不用再挡刀了。”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你们护他，我知道。”
猛虎整个身子慢慢塌下去，前腿收拢，脑袋低垂下来，把受伤的爪子悄悄藏到了肚皮底下，像是不想让他看见。
阿狰看了眼，没拆穿。
他站起身，腿有点打晃，但还是撑着往前走了两步，踩进兽群中间的空地。狼群往后退了半步，让出一条路。他仰头看向空中。
“巨鹰！”他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巨鹰立刻俯冲下来，翅膀一收，落在屋角那棵歪脖子松的枝杈上，震得树枝哗啦响。
“你也听见了？”阿狰抬头问，“我爹没事了。”
巨鹰低头看他，单脚抓着树干，另一只脚微微蜷着——那是旧伤，之前追敌时被火符烫的。它喉咙里发出短促的一声鸣叫，像是确认。
阿狰点点头：“你们都听着。”
他转过身，面对整片兽群。夜色沉甸甸压下来，没人说话，连风都停了。
他爬上猛虎的背。虎背宽厚，比他整个人还长，他得手脚并用地爬上去，屁股坐稳了才敢开口。
“我父已醒！”他扬声说，用的是兽语，字字清晰，“伤止血停！诸伤无需再扛！”
话音落，他抬手按在猛虎头顶，指尖微热。这不是祖龙印的力量，是他自己的意思——借虎为媒，传音入群。
猛虎耳朵一竖，喉咙震动，跟着低吼出一声长啸。这一声不凶，反而有种安定的味道，像山涧涨水后终于归槽。
巨鹰应声腾空，双翅展开，在头顶划了个大圈，清啸直冲云霄。
下面的兽群开始动了。
狼群齐刷刷卧下前腿，脑袋搁在地上；豹子收起獠牙，尾巴轻轻拍地；野猪哼声转低，鼻子不再冒烟；就连躲在林子里的山猫、岩鼠也探出头，耳朵朝向这边。
片刻后，一声接一声的低吼响起，不是哀鸣，也不是咆哮，而是种近乎欢庆的回应。像雨点落在干涸的土地上，一层层荡开。
阿狰坐在虎背上，听着这声音，嘴角动了动。
他知道它们是真放心了。
刚才那一晚，它们一直在等。等屋里那个气息快断的人重新呼吸，等那个曾让万兽俯首的“龙渊战神”回来。哪怕他只剩一口气，只要活着，它们就能安心。
而现在，他回来了。
阿狰慢慢滑下虎背，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了下虎腿才站稳。他走到猛虎面前，蹲下来，轻轻碰了碰它受伤的前爪。
“待会你去山涧。”他说，声音压低，只有虎能听见，“找那种叶边带银光的草，快去快回。”
猛虎抬眼看他，瞳孔缩成一条线，点了下头。
阿狰伸手摸了摸它的额头，没再多说。
他又抬头看向巨鹰，正悬在树冠层不动，双目扫视林间动静。
“你飞高些，看着路。”他说。
巨鹰鸣叫一声，展翅升空，重新盘旋在屋顶上方三丈处，翅膀纹丝不动，像钉在夜空里的哨兵。
阿狰没回屋。
他走回门槛，靠着门框坐下，双手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皮沉得厉害，像是随时能睡着，但他睁着，盯着眼前这片安静下来的空地。
猛虎伏在阶前，脑袋搁在前爪上，那只伤爪悄悄伸出来，放在月光能照到的地方晾着。狼群散开卧倒，彼此挨着取暖。豹子蜷在树根凹陷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野猪哼了几声，也趴下了。
林子恢复了静。
不是死寂，是种活过来的静。
阿狰望着望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驭兽铃。铃没响，也不需要响。他知道它们都在，也知道它们不会再乱动。
他只是得坐这儿。
屋里有两个人躺着，外面有一群兽守着。他是中间那个不能倒的。
哪怕累得骨头缝都在叫，他也得睁着眼，看着这片安宁，直到天亮。
夜风又起了，吹得檐角那片破布轻轻晃。他眨了下眼，睫毛上沾了点露水。
远处山涧的方向，一片漆黑。猛虎还没动身，但它知道路。
阿狰闭了下眼，又睁开。
他还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