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西一家现在住的地方,叫“铁钩巷”。
名字好听,不过是一条被夹在两栋歪斜木楼之间的窄巷。巷口的石板早被撬走,露出底下终年积水的烂泥路。
每下一场雨,整条巷子就变成一条漂浮着菜叶、鸡毛和老鼠尸体的黑河。
他们的“新家”,是铁钩巷尽头的半间地窖。
墙是湿的,手贴上去会带下一层青黑色的霉斑。角落里铺着几条不知多少年没洗过的破毯子,和几捆发潮的稻草,算作床铺。
夜里老鼠从身上爬过去,尾巴扫过脸颊时,能闻到腐烂油脂的气味。
埃琳娜已经三天没有真正睡着了。
她披着那条从庄园带出来的旧披肩,靠墙坐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一小段烧完的蜡烛头。
那蜡烛头还是她从镇政府搬剩下的柜子缝里抠出来的,如今也只剩指甲盖大小,一点火光在潮气里明明灭灭。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锯子一样来回割着黑暗。
“堂堂子爵,连个像样的房子都租不起。我当年嫁给你的时候,多少人在背后说罗西家如日中天……结果呢?结果就是这个?”
维托里奥躺在地窖另一角,身旁横七竖八摆着两个空酒瓶。他原本保养得当的脸如今浮肿发青,胡子从下巴一路蔓延到脖颈,像从垃圾堆里钻出来的野汉。
“闭嘴……”
他翻了个身,声音闷在稻草里,含糊不清。
“我让你闭嘴听见没有?要不是你,我们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方?还不是你蠢!中了那个小贱人的圈套!”
“我说了闭嘴!”
维托里奥猛地起来,手在空中乱挥了两下,却什么也没打到,整个人又晃晃悠悠地跌回地上。
“呵。”
埃琳娜冷笑一声,裹紧了披肩,不再看他。
她越是这样,屋子里就越静。
静得能听见从隔壁板壁后传来的醉汉打鼾声,和哪个女人低低哭泣的声音。
伊莎贝拉坐在一个小木箱上。
她身上早已换掉了那条金线蕾丝裙,裹着一条太大、颜色发灰的旧披风,脚下踩着一双从垃圾堆里拣来的男式皮鞋,鞋尖开了口,露出脏黑的脚趾。
她面前摆着一碗麦糊。
那东西是一种发黄发黏的流质,上面浮着几片碎菜叶,凉透之后散发出一股馊水的气味。
伊莎贝拉用木勺在里面搅了两下,没有吃。
“我不吃这种东西。”
她说,声音又细又哑,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
“母亲,我想吃白面包。”
埃琳娜没动。
“母亲,我要白面包。”
“没有白面包。”埃琳娜连头都没回。
“那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我受不了了,这地方好臭,到处都是虫子。昨天晚上还有蜈蚣爬进我脖子里,我……”
“够了!”
埃琳娜猛地转过头,眼窝深陷,双眼布满血丝,像两个黑漆漆的洞:
“?你以为我受得了?你现在还能有口麦糊吃,已经该感谢上帝了。别在这里给我演大小姐脾气!”
伊莎贝拉被吼得瑟缩了一下,眼圈迅速红了起来。
“可你以前不是这样说的……你说过我是罗西家最尊贵的明珠,说我将来要嫁给王都的贵族,说……”
“闭嘴!”
埃琳娜“啪”地一下将木勺掷在地上,汤糊溅上了伊莎贝拉的裙摆。
“还嫁给贵族?还明珠?你照照镜子,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这句话,比任何一巴掌都更重。
伊莎拉像被扇了一个耳光,整个人僵住了。
她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腕,和沾着泥灰、裂纹横生的指甲。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有照过镜子了。
但母亲的话,像根生锈的钉子,狠狠钉进了她心里。
那天晚上,伊莎贝拉没有睡。
她蜷缩在稻草堆旁,把破披风裹到鼻子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她听见父亲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听见母亲翻来覆去将毯子扯来扯去的声音。
后半夜,她半睡半醒间,有人在压着嗓子说话。
“酒钱……又没了。”
是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烟熏过。
“你还想着喝酒?家里连霉面包都快吃不起了,你还要去换酒?”
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掩不住怒火。
“你听我说,我有个办法。”
维托里奥的声音忽然清了一些,像是终于下了某种决心。
“铁钩巷后面那条街,有个‘黑玫瑰酒馆’,客人多得很。老板娘我认识,昨天她给我赊了杯麦酒,还问我……是不是有个女儿。”
埃琳娜没有接话。
“她说,只要伊莎贝拉愿意去她的酒馆走走场子,唱个小曲,光是客人打赏的铜子,就够我们全家嚼用半个月。”
“你疯了。”埃琳娜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我没有疯!她现在这副样子,再养下去也是赔钱货!与其一起饿死,不如让她自己去挣点——”
“我说的是‘卖’,不是挣。”
埃琳娜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像一条蛇在草堆里爬行:
“去酒馆唱小曲?你以为我看不出那个女人想干什么?她是想把她当雏妓卖,一次少说三个银币。”
空气安静了几息。
“你怎么知道行价?”
“维托里奥,我没有心情跟你开玩笑。”
“那你说怎么办?你说!你还能从那个空包袱里再变出几个铜板来吗?”
两个人都沉默了。
只有老鼠在墙角啃噬什么东西的声响,零零碎碎地传过来。
过了很久,久到伊莎贝拉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才听见埃琳娜低低开口:
“你要是想卖,至少不能卖给那种地方。我们是罗西家的人,即便到了今天,也不能让女儿去做暗娼。否则以后就算翻了身,这污点也洗不掉。”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去托几个以前认识的太太。就说……送她去王都学音乐。只要价钱合适。”
“哈,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你不也是想卖她——”
“总比便宜了你那酒馆里的粗人强。”
伊莎贝拉躺在阴影里,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整个人像沉进了一潭冰水之中,从脚趾到头发丝都僵住了。
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重复他们的对话。
“卖了她。”
“送她去王都学音乐。”
只要价钱合适。”
原来在父亲眼里,她已经成了换酒钱的货物。
而在母亲眼里,她是一件还可以包装得稍微体面一点的商品。
她是个累赘。
是个烫手的、正在贬值的累赘。
她慢慢从稻草堆上坐了起来。
薄薄的月光从地窖唯一一扇巴掌大的气窗漏进来,在地面上照出一小块银白色的亮斑。
伊莎贝拉没有惊动他们。
她赤着脚,踩过潮湿泥地,走到墙边。
墙角立着一块破木板,上面用生锈的铁钉挂着一块巴掌大的铜镜,是几天前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镜面早已花得厉害,照出的人影模糊。
可她还是看清了自己。
曾经丰盈亮泽的金发变得干枯开叉,乱蓬蓬地贴着头皮;曾经柔嫩红润的脸颊陷了下去,颧骨尖得吓人;曾经只要哭一哭就有骑士上前为她拼命的大眼睛,此时凹在两个青黑色的眼窝里,像两个空荡荡的洞。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
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轻极了,像耳语,又像毒蛇吐信。
然后,她的眼底慢慢升起一种极为疯狂而歹毒的光。
光芒,比她母亲的算计、父亲的堕落还要可怕。
“你们想卖我。”
她对着镜中的人影低声说道:
“好啊。”
“那就看谁先被卖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按在冰凉的镜面上,住了镜中自己的半张脸。
月光将她的影子投在长满霉斑的墙上,变形、拉长,像一个从泥沼里缓缓爬出来的陌生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