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逃出铁钩巷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把那件脏兮兮的旧披风兜头裹紧,赤着脚跑过两条积水的巷子,直到泥浆不再从脚趾缝里往外冒,才把一双从半路捡来的破草鞋套上。
没有人追出来。没有人在身后喊她的名字。
这比什么都让她心寒。
她原以为,母亲至少会发现她不见了,会追出来,会像小时候那样提着裙摆、穿过人群,一脸焦急地喊“贝拉,我的女儿”。
可她跑到第三条街时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巷子像一条吞光的黑肠,空空荡荡。
她的父母,可能还在商量着明天该把她卖到王都的哪户人家。
想到这里,伊莎贝拉的眼泪涌了上来。可她没有哭。她知道一旦哭出来,糊了眼睛,自己可能会在这片迷宫般的贫民窟里彻底迷失方向。
她要活。
她用尽全身力气朝城北跑。越往北,路越宽,房子越整齐,空气里的尿臊味和烂菜味也越淡。等到天色泛灰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那座盘踞在山腰上的黑色城堡。
德拉克城堡像一头伏在山岳上的巨兽,尖塔插入尚未散尽的夜雾之中,成群的鸦鸟在塔楼间盘旋。哪怕只是远远看上一眼,都让人两腿发软。
伊莎贝拉强撑着发抖的膝盖,沿着上山的石板路一步步走上去。
城堡大门前,两名黑甲骑士像两尊铸铁雕塑般分立左右。没有火把,没有岗哨,只有面甲下两双猩红微光的眼睛,在她靠近时缓缓转动了一下。
“什么人?”
声音低沉,冷得像从墓穴深处传来。
伊莎贝拉双膝一软,直跪了下去。
“我是……我是塞西莉亚的妹妹。伊莎贝拉·罗西。求求你们,让我见见我姐姐。”
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柔婉无害,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鸟。
“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她说。我们是姐妹,我不可能害她。我知道过去罗西家对不起她,但我是被逼的!我从来没有伤害过她!”
她说着,眼泪配合地从脸颊上滚下来,一颗接一颗,落在冰冷的石阶上。
“求你们了……”
沉默。
两名骑士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她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座黑色城堡的台阶前时,大门忽然“轰”地一响,从里面缓缓拉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管家站在门后,银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皱纹,眼睛却异常苍老,像在黑暗中生活了太久。
“让她进来。”
管家只说了这一句。
伊莎贝拉几乎连滚带爬地城堡。
她赤着脚踩在光滑得能映出人影的黑色大理石地面上,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心直窜进后脑勺。
走廊两侧挂着巨幅旧画像,画中的人物在昏暗中似乎也在注视着她。
她被带到一间明亮得有些刺眼的偏厅。
水晶灯从穹顶垂下,将整个房间照得纤毕现。塞西莉亚坐在一张象牙白的沙发里,银发用一条黑丝带松松系着,身上穿一件墨绿色的晨袍,手里拿着一只茶杯。
她连眼皮都没抬。
“跪下。”
伊莎贝拉还没等管家开口,就自己又补上了一步,扑通一声跪在了那张沙发前。
头磕得又响又急,三下,五下,直到额头磕得红涨,才带着哭腔开口:
“姐姐……姐姐求你救救我!”
“父亲他……他要把我卖到地下酒馆去当歌女!母亲也打算把我卖到王都!他们不是人!他们根本不顾我的死活!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抽抽噎噎,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朵在暴雨中瑟瑟发抖的小白花:
“以前的事……都是他们逼我的。你还在罗西家的时候,我就想对你好,可母亲总说你是低等佣人,不让我接近你。我……我其实一直把你当成亲姐姐的……”
“我知道你恨罗西家,你该恨。我也恨他们!我不求别的,姐姐,你让我留在这里行吗?我给你当女仆,给你端茶倒水、洗衣服、擦地板,做什么都行。只要你让我留在城堡里,不要把我赶回那个地狱……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人。”
说完,她又重重地磕下去。
“咚咚咚咚……”
额头和地面相撞的声音在厅里格外清晰。
而塞西莉亚始终没有叫停。
她只是慢悠悠地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陶瓷与瓷碟相碰的轻响。
“说完了?”
她的声音平静得让伊莎贝拉浑身一僵。
“抬起头来。”
伊莎贝拉直起身,泪眼朦胧。
她看见塞西莉亚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双金瞳俯视着她,像是从三重天外投下来的一束冷光。
“伊莎贝拉,我曾经是那么真心把你当妹妹。”
塞西莉亚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帮你抄过祷词,帮你挡过责罚,把你从疯马蹄子前推开过。你生病那回,我在你床边守了三夜,没有合过眼。”
伊莎贝拉嘴唇抖了抖:“姐姐,我……”
“可你呢?”
塞西莉亚打断她,缓缓蹲下身来,视线与她平齐。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碍眼了呢?是我挡了你和卫队长的婚事?还是发现你能踩着我的血往上爬的时候?”
伊莎贝拉瞳孔骤缩。
“我……我没有……”
“你往我汤里放过磨碎的玻璃粉,我没死。你把我推进了冰湖,我也没死。你最后和埃琳娜一起,把我的肚子按在圣母像前,说我勾引了骑士。”
塞西莉亚歪了歪头,勾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你忘了吗?我都记得。”
她伸出两指,像拎脏东西一样夹起伊莎贝的下巴,逼迫她看向自己。
“现在,你跑来喊我姐姐。”
“伊莎贝拉,你的脸皮倒是比罗西家那枚铅芯徽章还要硬。”
伊莎贝拉的脸色迅速白了下去。
她还想辩解,想挤出更多的眼泪,然而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塞西莉亚松开手,掏出一条黑色的手帕,慢条斯理地着自己的手指。
“不过,你既然自己走进来了,也省得我再派人去找你。”
她站起身,重新坐回沙发上,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开场。
“卡莱尔。”
她轻声道。
“把她带下去。”
伊莎贝拉猛地抬起头,脸上刚刚升起的希望还来不及散去,就迎上了塞西莉亚再次投下来的目光。
那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物。
“伊莎贝拉,你觉得我会让一个害死我母亲、又想害死我的毒蛇,留在身边吗“不……不是的!我没有——你听我解释——姐姐!”
“堵上她的嘴。”
塞西莉亚重新拿起茶杯,再不看她一眼。
“我最讨厌这种廉价又恶心的戏码。”
卡莱尔从阴影中走出,没有碰伊莎贝拉,朝她身后看了一眼。
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掩住了她的嘴。
下一刻,伊莎贝拉只觉得整个人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地上拎了起来,像拎一袋烂土豆般拖出了偏厅。
她的尖叫声在喉咙里滚动,最终被闷成一声声绝望的呜咽。
偏厅里恢复了安静。
塞西莉亚望着杯中缓缓蒸腾的热气,好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话。
“,再等我一下。”
“就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