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被拖进地牢的时候,牙齿一直在打颤。
整条走廊由粗黑的石砖砌成,两壁湿滑,每隔十步才插着一支幽蓝色的火把。火光没有温度,反而让空气更冷。
空气中弥漫着铁锈、苔藓和某种极淡的、被水常年浸泡的腐木气味。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像被拖进了地底深处,离阳光和人间越来越远。
骑士停下脚步,将她往地上一掼。
手掌和膝盖撞在冰冷的石板上,疼得她眼前发白。她张嘴想叫,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失声了。
前方是一扇半掩的铁栅门。
门后是一间不大不小的石室,没有窗,没有床,也没有任何活人生活的痕迹。石室中央立着一块齐腰高的青灰色石碑。
碑上没有字。
只刻着一朵极简的野菊。
花瓣边缘已经有些风化了,像在黑暗中被遗忘了很多年。
塞西莉亚已经站在那方石室中央了。
她背对着门口,面朝无字碑,银发在蓝色火光中泛出冷冽的光泽。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她没有转身,声音像从很远的井底传来。
伊莎贝拉不敢动,也不敢不回答,只能瑟缩着挤出一个字:
“不……不知道。”
“是我母亲的祭日。”
塞西亚缓缓转过身来。
火光从她侧面打来,将她的半张脸映得明亮,另半张沉入阴影。
她的眼睛尤其亮,却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过于清醒的冷,像一块在黑暗中独自燃烧不灭的金晶。
“她的名字叫玛丽亚。你或许听过,也或许早就忘了。”
“不,我记得……我一直……”
“闭嘴。”
伊莎贝拉立刻收声,几乎要把自己的嘴唇咬破。
塞西莉亚走向她,鞋跟在石地上敲出极轻、极稳的节奏。
“今天这种日子,我本来不愿意再见血。更不想再听你的声音。但我还是把你带来了。不是因为你配站在这块碑前,而是因为我要你亲眼看一样东西。”
她抬起手,朝身侧虚虚一按。
“卡莱尔。”
一声极低沉的回应从阴影中传来。
紧接着,蓝色火把上的火焰同时一颤,“呼”地高高窜起,又齐齐矮了下去,像被某种无形的威压逼得伏在地上。
石室中央的空气开始扭曲。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一层薄薄的旧时光从墙面剥下。蓝火之中,一团血红色的雾气缓缓旋转,凝聚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二十年前罗西家旧宅的东侧楼梯。
画面昏暗而摇晃,像从某个人濒死的记忆里强行打捞出来。
一个女人正抱着一个幼儿疯狂地朝楼下跑。
那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裙,头发散乱,脸上全是雨水。她一边跑,一边回头,一双眼睛惊恐万状。
“求你们放我们走吧!小姐……小姐她还那么小!我可以当牛做马,只求你们放——!”
一道深蓝色的身影从楼梯上方追了出来。
是埃琳娜。
年轻的她穿着睡袍,赤着脚,面白如纸,脸上的表情却冷静得可怕。
“玛丽亚,别干傻事。把孩子放下。”
“不……我不能!她是个人,不是给伊莎贝拉挡灾的牲口!你们会害死她的!”
“这是她的福分。”
埃琳娜提起了裙摆,快步追下。
玛丽亚已经退到了楼梯拐角。眼看就要逃到下面,埃琳娜忽然猛地伸出手,在背后用力一推。
“啊——!”
画面中,玛丽亚瞳孔睁大,身体失去了平衡。
她的怀中还紧紧抱着那个孩子,却在坠落的一瞬间本能地将孩子护在胸口。
一声沉重的闷响。
女人的后脑撞在石阶尖锐的棱角上。
血,像打翻的墨汁一般,顺着阶梯一级一级地流下去。
那个幼儿被甩到墙角,没有哭。
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台阶下一动不动、眼睛还睁着的女人,像被抽掉了魂魄。
埃琳娜站在原地,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然后她慢慢走下楼梯,用手帕擦了擦手,又俯身探了探玛丽亚的鼻息。
“死了。”
她直起身,对楼下赶来的家仆说。
“处理掉。对外说,她偷了东西想逃,自己摔死了。”
血红色的画面就此定格。
然后,像碎玻璃一样,无声地散成无数光点,落入无边的黑暗。
石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缝里有水珠滴落。
伊莎贝拉整个人瘫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直到背脊撞上冰冷的石墙。
“那不是我母亲……那不是……”
“不是吗?”
塞西莉亚俯视着她,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你以为你吃的白面包、穿的绸缎裙子、戴的钻石项链,是从哪里来的?是用一个女人的命、还有一个孩子的魂换来的。”
“不!我没有杀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她……是那个女人……是埃琳娜干的!”
伊莎贝拉失控地尖叫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糊了满脸。
塞西莉亚没有打断她。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等她哭到嗓子发哑,才开口: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伊莎贝拉猛地止住哭声,满怀恐惧地看向她。
“伊莎贝拉,你心里很清楚,你这个罗西家的大小姐已经不存在了。出了这扇门,等待你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回铁钩巷去。你的父母已经商量好了,要把你卖去酒馆或者王都。你当然还是可以活下去,至于活成什么样,不关我的事。”
伊莎贝拉浑身一颤,拼命摇头。
“另一条。”
塞西莉亚往前一步,弯腰,眼对着眼:
“你现在就跟我到这里来的骑士去镇治安所,把你母亲埃琳娜当年杀人的事,原原本本地供述出来。指认她。让她上绞刑架。”
伊莎贝拉的呼吸猛地一滞。
“做完这件事,我不会杀你。你可以留在城堡最底层做苦役,洗马厩、倒粪桶、擦地牢。活很多,也很累,但至少不会再有人把你卖掉。”
塞西莉亚直起身,像审判官宣读判决书般,将所有退路一条一条封死:
“现在选。”
“我……”
伊莎贝拉的嘴唇剧烈哆嗦着,整个人像站在悬崖边上,前后都是万丈深渊。
但她只犹豫了一秒钟。
一秒钟后,她猛地扑倒在塞西莉亚脚边,额头在石板上磕得砰砰作响,发疯似的大喊:
“我说!是妈妈杀的!是她!是埃琳娜那个疯女人杀的!”
“玛丽亚是好人!是我母亲……不,是埃琳娜推了她下楼!我亲眼看见的!不对,是我早就听说了!我什么都说!”
“求你了……姐姐……不,夫人!塞西莉亚夫人!求求你放过我!”
她的哭喊声在狭小的石室里反复回荡,所有的体面、尊严、亲情,都在这场求生中被她自己撕得粉碎。
而塞西莉亚看着那块无字碑,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像虫子一样扭动的伊莎贝拉。
她忽然觉得,连恨意都变得索然无味了“带她去吧。”
她偏过头,对站在门外的黑甲骑士道。
“让她在认罪书上按手印。”
伊莎贝拉被拖走时,还在不停地说“谢谢姐姐”“谢谢夫人”“我一定好好干”,声音渐远,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塞西莉亚重新走到石碑前,缓缓蹲下。
她伸出手,指尖在碑面那朵野菊的花瓣上轻轻滑过。
“妈妈,你看到了吗?”
“那个贱人的女儿,亲手把她送上绞刑架。”
她闭上眼,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还有两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