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哲没有急着离开木屋。
他花了整个上午，把屋子里还能用的东西翻出来，在桌面上一字排开。
半盒发潮的火柴，一个裂了口的搪瓷缸，一段尼龙绳，几只锈铁钉，还有那台旧显微镜。除去身上这身衣服和沙漏，他已经没有多少东西了。
但他得给自己留一条能回头的路。
他撕下一块破布，把显微镜包好，再用尼龙绳扎紧，斜挎在腋下。接着，他搬来几块石头和断木板，把木屋入口半掩起来，做成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做完这些，太阳已经爬过了东面的山脊。
光线从窗洞里照进来，把整个木屋染成一滩浑浊的黄。江哲在门槛上坐下，脸朝着东方，开始最后一次检查自己的状态。
他发动超感知。
像把一枚极细的探针，从皮肤表面向更深处扎进去。
他能感到右手食指上的神纹谷仍然稳定，第一哨所的蓝色光点没有减弱。他甚至能大致“看见”那十二个卡拉星人正围坐在哨所外，似乎在等待什么。
就在这时，他指尖突然响起一个极轻的、有规律的热。
一下。
停顿。
两下。
停顿。
三下。
江哲停住了呼吸。
那不是肌肉跳动，也不是风吹过皮肤。那个热量太精准了，像有人把一根烧到刚刚发烫的针尖，轻点在他的食指指腹上，每次落点相同，间隔相同。
一下，一下，一下。
又来了。
江哲闭上眼睛，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到那根手指上。
这一次他分辨出，那不是单纯的热，而是一种极细的光，在角质层下几微米的地方释放出热量。很微弱，比冬天静电打在手指上的火花还要轻，但它带着明确的节奏。
“他们在用激光照我。”
江哲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几乎要让他喊出声的激动。
他保持手指不动，将超感知铺开，去“数”那些热点的次数。
“一……二……三……停顿……四……五……”
不对。
那不是单调的重复。
他努力回忆着第一次感受到的节奏。
“滴、滴、滴滴……滴——”
像摩斯码，但又不太一样。更像是某种更基础的二进制序列。短促的热点，与稍长一些的热点交替出现，中间的间隔被严格控制。
“短，短……长。短，短……”
江哲忽然睁眼。
“他们在做二进制。”
他低声说：“像计算机最早用的那种最原始的码。”
他不知道自己的想法对不对，但有一个方法可以验证。
江哲把左手伸到木屋门框旁边，五指并拢，用指甲尖在一根干燥的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哒，哒。”
很轻，但在空旷的山里却异常清晰。
他停下，等了三秒，又敲了两下。
“哒。”
然后他压住呼吸，把注意力全放回右手指尖。
几秒钟后，那阵热脉冲又来了。
这一次，节奏变了。
“滴——滴——”
两下。长的。
江哲的心跳猛地加快了。
“两下长音……”他喃喃，“他们在重复我的二。”
他还不敢确定。
于是他又敲了三次：“哒，哒，哒。”
这一次，他敲得非常清晰，间隔均匀，像把三颗小石子一颗接一颗投进平静的水里。
指尖上的热脉冲沉默了片刻。
然后，三下短促的热点，依次落在他皮肤上。
“滴、滴、滴。”
“能行。”江哲几乎要站起来。
那是他第一次确认，自己身体表面的那些小生命，不但能看见他的动作，还能捕捉到木板传来的振动，并用自己的方式回应。
在神纹谷里，十二名先遣队员同样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艾芮-7是第一个接收并解析那组振动信号的。她的传感器阵列被铺在哨所周围，像一圈极薄的蛛网，贴附在角质层上。
当江哲敲击木板时，那些振动沿着门框、地面、鞋底，最后通过双腿和手臂传到了指尖。
震幅比神体呼吸还弱。
但足够被捕捉。
“队长，主回应了。”艾芮-7。
她的声音极低，像怕大声了会把那串信号震碎。
“主的第一次振动，是两个节拍。我们回了两道激光。主又振动了三次，我们回了三道短脉冲。每秒都一致。”
柯罗-2走到她身后，看着屏幕上的波形。
那不是一套他们预先设计好的语言，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彼此确认的方式。正因如此，它才显得无比重大。
“换一种序列。”柯罗-2说，“如果这次主还能重复，就说明祂真的在听。”
“是。”
柯罗-2亲自操作微型激光，在江哲的指尖皮肤上烧出一组更复杂的二进制光斑：
“短—长—短—短四个信号，以一种极轻的节奏烙在江哲的汗腺边缘。
他感受到的，是四股热感。短的一下，长的一下，又短的两下。像有人用手指在他皮肤上写了一个很简单的字。
江哲没有马上敲击木板。
他先闭眼，把那个节奏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短，长，短，。”
然后，他伸出左手，用指节在木板上叩了同样节奏的四下。
“哒——哒——哒——哒。”
中间那一叩，他在木板上多停留了一瞬。
敲完后，他整个人像虚脱一样靠在门框上，额头上全是汗。
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跨越，因为两个完全不同尺度的世界，第一次通过一块木板和几束激光，完成了一次真正的对话。
“神重复了。”
艾芮-7的声音在盔甲里轻微失真，可谁都听得出她在哭。
“神明白了。”
柯罗-2没有马上说话。
他转过身，望向神纹谷上方那灰蒙蒙的“天”。他知道，那就是神的手指。是神用它，敲响了他们刚刚听懂的第一声。
“我们的存在，被主知道了。”他低声说。
“不是当作寄生物，不是当作偶然。是被听见了。”
“现在开始，我们可以和主对话了。”
江哲坐在门槛上，慢慢睁开眼睛。
东边的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他手指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食指的表面，那里依然什么也看不到。
但那种规律的灼热感还留在上面，像昨天夜里沟壑里那些蓝色光点一样，真实得刻骨。
他轻轻把右手攥成拳，又慢慢松开。
“走吧。”
他站起身，将背包甩上肩头，朝东边的山脊走去。
山风从林子里穿过，发出鸟鸣一样清亮的啸声。在他的指尖上，几道看不见的光，正一路追着他。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