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的认罪书按上手印的当夜,镇治安所的火把便照亮了铁钩巷。
睡在地窖里的埃琳娜是被一脚踹开门的巨响惊醒的。她还没来得及坐起身,三把明晃晃的短剑已经架在了她脖子上。
带队的警长连披风都没穿,只将一张盖了红蜡印章的逮捕令草草展开,借着火光在她眼前晃了一晃。
“埃琳娜·罗西,涉嫌二十年前谋杀女仆玛丽亚·普林斯以及教唆他人伪证、侵占他人身份。你被捕了。”
“胡……胡说!”
埃琳娜本能地向后退去,却被一名警员一把揪住头发,硬生生从草堆里拖了出来。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睡袍的下摆沾满污浊,那张保养了半生的脸上第一次露出货真价实的惊恐。
“我是罗西子爵夫人!你们不能这样对我!谁给你们的权力!”
“你的女儿。”
警长冷冷道。
埃琳娜像被人当胸捅了一刀,所有挣扎瞬间僵住。
“你说什么?”
“伊莎贝拉·罗西。你自己的亲生女儿。她已经全部招了。”
两个警员上前,不由分说地扭住她的胳膊。粗糙的铁铐“咔”地锁死,将她的手腕勒出两道血痕。
埃琳娜没有再挣扎。
她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极轻的、像被风吹散的“呵”声。她不信,又不敢不信。
就在警员要将她押出地窖时,角落里忽然爆发出一声嘶吼。
“放开我妻子!”
一只空酒瓶迎面飞来,在墙上砸得粉碎。维托里奥像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野狗一样扑向人群。他双目赤红,头发乱如枯草,两只手上还沾着昨晚呕吐物的残迹。
一名警员侧身一闪,顺势用警棍横扫。
“砰!”
棍子砸在维托里奥右腿膝盖上,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闷响。
“啊——!”
维托里奥惨叫一声,整个人朝前栽倒。可他的腿已经歪出了一个可怕的角度,像被从侧面折断的枯枝。
他趴在地上,还在咆哮,嘴里不断重复着一些破碎的词:“罗西家不会倒……我是子爵……我是圣裔……”
警长皱了皱眉,吩咐人把他拖到巷口,别挡路。
埃琳娜被押着从丈夫身边经过时,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她曾称之为丈夫的男人,此刻像摊烂泥一样缩在霉烂的草堆上,右腿以一种怪异的角度扭着,裤管里渗出一片黑色的血。
他没有再看她,只是睁着浑浊的眼睛,对虚空伸着手。
她闭上眼睛,任由警员将自己拖出地窖,任由冰凉的雨丝打在自己脸上。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为之经营的一切,都已经像沙塔般垮塌了。
埃琳娜被关进了镇北执法所的地牢。
所谓的“地牢”,不过是一间半地下的石室,没有床铺,没有窗,角落放着一只破裂的陶罐。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让人作呕的酸臭。
她蜷缩在墙边,盯着铁门上那扇投饭用的小口发呆。
偶尔有狱卒从外面走过,靴子声在石廊里回荡,像鬼在敲门。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中间有人来给她送过两次水。她都没有碰。
直到第三天的黄昏,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门外。
“母亲。”
那个声音很轻,很细,带着点怯意。
埃琳娜猛地抬起头,扑向那扇小铁窗。
伊莎贝拉站在走廊里,身后跟着两名黑甲骑士。她换了一身灰色的粗布裙,脸瘦了一大圈,眼睛又红又肿。
“贝拉……我的贝拉……”
埃琳娜伸出手,穿过铁栏,想要抓住女儿的袖子。可伊莎贝拉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说……你全招了。是你指认了我。”
埃琳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个字都像从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你告诉他们,是我杀了玛丽亚?”
伊莎贝拉没有。
她把脸别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埃琳娜的声音开始发抖,起初是颤,后来变成一种歇斯底里的尖啸,
“我是你母亲!我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我为你挡过多少风言风语!你十岁那年发高烧,我跪在床前三天三夜没合眼!现在你为了自己活命,把杀人的罪往我头上按?”
伊莎贝拉还是没有看她,只是小声说了一句:
“你本来就要卖我。”
“我那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全家!你这头白眼狼——!”
埃琳娜拼命地把手从铁栏里伸出去,五根手指像枯枝一样在空中乱抓,却怎么都抓不到自己的女儿。
伊莎贝拉转过身。
“母亲,你教我的呀。”
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女孩。
“人活在世上,谁都可以牺牲,只要能让自己过得更好。”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埃琳娜的尖叫声从地牢深处传出来,像一只被拔了舌头的母狼在嚎。
那种声音,连最能折磨人的狱卒听了都觉得头皮发麻。
很久之后,那叫声才渐渐弱下去。
当夜,她用自己唯一的围巾——一条破旧但结实的蓝色葛巾——系在铁门上,打了一个活结。
第二天清晨,狱卒来送水时,发现埃琳娜已经吊死在铁栏后。
她赤着脚,脚尖离地半寸。灰白的脸偏向一边,眼睛半睁着,嘴微微张开,像是在死前看见了什么极不想看见的东西。
医生验尸后说,她是自己踢翻了脚下的木凳。
罗西子爵夫人,就这样在肮脏的牢房里,用最不体面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罪恶的一。
而她至死都不知道,真正把她推向绞刑架的,是她亲手养大的女儿。
维托里奥疯了。
他拖着那条断腿,在镇子的石板路上爬行,从早到晚,像条无主的野狗。
有顽童往他背上扔石子,他也不躲,只是嘿嘿地笑。
他手里总攥着一根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银勺子,勺子上沾满泥土,有几处已经发黑。他一边爬,一边高高举起那根勺子,对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喊:
“我是圣裔……我是罗西家的圣裔……看我圣罗西徽章!银的!”
“我是子爵!我儿子是公爵!不,我女儿是圣女!”
“你们都要下跪!跪下来亲吻我的徽章!”
没有人理他。
偶尔有镇民走得太近,会被他身上那股恶臭熏得连忙避开。
而那个曾经以“仁慈”自居的罗西夫人,已经用一条围巾在狱中结束了一切。
第三刀,也终于落下。
伊莎贝拉没有等来她期待中的“城堡最下等苦力”。
她原以为自己供出了母亲,就能像塞西莉亚说的那样,在城堡里谋一条生路,哪怕洗马厩、倒粪桶,至少还能每天看见太阳。
可塞西莉亚根本没打算给她看太阳的机会。
供词被法庭采纳的当天,伊莎贝拉就被黑甲骑士从临时拘留室提了出来,拖进了德拉克城堡的地下层。
她被带到一条连烛火都点不燃的黑色走廊深处,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囚门,有些门后能听见极轻的、不知是人是兽的呜咽。阴冷从墙壁和地面渗出来,冻得她牙齿打战。
她开始意识到,自己即将被关进那个传说中“永远见不到阳光”的地方“不……不要!塞西莉亚答应过我的!她说过可以当苦力!她说不会杀我!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见她!我要见塞西莉亚!”
她疯狂地挣扎起来,指甲在骑士的铁甲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塞西莉亚!”
她用尽全身力气尖叫:
“你骗我!你这个贱人!你不是圣女吗!你骗了我!”
黑甲骑士一言不发,打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将她扔了进去。
铁门“轰”地关上。
涌来。
伊莎贝拉扑到门上,拼了命地拍打,指甲断裂,血流了出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她的声音从尖叫变成哭喊,从哭喊变成低低的呜咽,最后彻底被黑暗吞没。
死寂。
同一时刻,塞西莉亚站在城堡最高的西塔上,看着天边褪成暗紫色的最后一束暮光。
卡莱尔立在她身后,替她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
“罗西家族已经彻底完了。”他低声道,“埃琳娜在狱中自尽,托里奥疯了。伊莎贝拉被关进了最底层的地牢,没有光。没有人会再放她出来。”
塞西莉没有说话。
好一会儿,她才微微偏过头,看着远处的镇子。
那里亮起了零星的灯火。
“他们不是喜欢‘名声’吗?我就给他们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她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
“只是,这个梦太短了。”
她转身,从卡莱尔身旁经过,留下一句极淡的、不知说给谁听的话:
“母亲,我一点也不快活。”
夜色彻底降临。远处的灯火像无数虚妄的眼睛,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