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江哲在木屋前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把右手摊在膝盖上。
日头已经升到半山腰,阳光透过云层,把他的手照得发红。皮肤表面能看到几道被汗水和松脂黏住的细纹,从虎口一直延伸到食指尖。纹路里有浅灰的尘,也有昨夜雨水的痕迹。
他把手摊平,没有再动。
因为他感到,他们有话要说。
神纹谷内,柯罗-2从哨所中取出了一个被层层包裹的小匣子。
那匣子里装的是“宏尺投射仪”。
这是卡拉星人在出发前,专门为“第一类接触”而制造的设备。它本身并没有多大的能量,也不能传输声音或图像。
它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在神体表面,投射出由无数个极微光点组成的大尺度图案。
“都准备好了吗?”柯罗-2问“十二个光点阵列已经全部就位。”艾芮-7回答。
“开始。”
于是,江哲感到,手掌上多了几点极轻极轻的热。
他闭眼,超感知展开。
有光,从他的皮肤表面挣扎着浮出来。不是之前那种在指纹沟壑里闪烁的幽蓝信号,而是更大范围的、带有明确几何结构的图景。
它们像沉在皮肤之下的星星,正在一点点穿透角质层,升到神体表面。
一个圆,出现在他的掌心。
接着,一个内接三角形。
三角形外,还有一个正六边形。
这些图形的相对比例和排列方式,让江哲瞬间想到了什么。
“是圆周率?”
他皱着眉,低声念出来。
“圆,直径是一。再以某个边长做正三角形和六边形……这像用多边形逼近圆周的古老算法。”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们在给我看数学。”
然后,图形变了。
圆还是那个圆,但内部出现了更多的边:十二边形,二十四边形……图形复杂得飞快,像有无数萤火虫在他掌心重新列队。
江哲甚至还没来得及数,那些光点又散开,组成了一个大致的直角三角形。
“三,四,五……”
江哲的瞳孔猛地一缩。
“勾股数。”
他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们真的在教我一个初中生都知道的东西。”
可就在他笑出来的时候,那些光又变了。
这一次,它们排成一个螺旋,从掌心一点出发,一圈一圈向外旋。那曲线的开度和间距都极有规律,越往外越舒展,越往中心越紧密。
“斐波那契螺旋。”
江哲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明明肉眼里什么都没有,可他知道,此刻那里正在上演一场用星光铺成的数学演出。
没有一句人话,也没有一声音频,可那些小生命把他最熟悉的几何,当作问候,写在了他的掌心。
“这就是你们的第一句话吗?”
他问。
风把他的话吹散在山林里,但超感知捕捉到了那之后更微小的变化:指尖上的那圈热感变得轻盈了一些,像是回应。
江哲慢慢收紧指尖,似在感受什么。
他想起自己体内的那盏“冷聚变反应堆”。那些能量一直在他血管深处沉睡,像一头被锁在铁笼里的蓝鲸。他之前从没想过,自己可以主动去调动它。
“如果你们用光说话……我也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把意识沉入胸膛。
那里,热。
一团稠密的蓝光在他的感知中缓缓旋转,像一颗被压缩到极致的恒星。他尝试和它对话,像这些天与沙漏、与源点太阳对话时那样。
“来一点点就好。”
江哲说。
然后他感到,一股微弱的电流从胸口顺手臂而下,像蛇一样滑过肩膀,沿着上臂的肌肉,淌入前臂,经过手腕,最后没入掌心。
那不是痛感,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每一根神经都在轻轻颤抖的感觉。
掌心的皮肤微微发麻,像有无数极细的银线在皮肤下流动。接着,一道淡蓝色的细小电弧,出现在他的食指与中指之间。
“啪。”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电光确实出现了,细如发丝,像从皮肤里挣扎出来的一小截闪电。它只存在了不到半秒,又缩了回去。
江哲却像跑完了一百米,额头上全是汗。
“看见了吗?”他喘着气问。
掌心又热了一下。
这次是两下短促的回音。
“他们看到了。”江哲心想。
神纹谷里,十二名卡拉星先遣队员,几乎同时从传感器前抬起头。
“那是电。”艾芮-7的声音快得像一串闪烁的警报。
“神主动释放了电脉冲。电压、频率、节律……全部有规律。那不是无意识的生物放电,是在向我们发送信号。”
“短—短—长的三道脉冲。”柯罗-2盯着屏幕,慢慢说,“和主之前敲木板的节奏,是一样的。”
“祂在用我们的方式回应。”
两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层无法掩饰的震动。
从这一刻起,他们不是单向祈祷,不是单向观测,也不是单向依赖。而是有来有往,成了真正的“使者”。
“继续建设。”柯罗-2全队下令。
“神纹谷据点升级至长驻标准。自今日起,卡拉文明在这片神域,正式扎根。”
“是!”
十二名队员齐声回应。
而与此同时,在江哲看不到的沙漏深处,“维度破壁者”号母舰也动了。
“警告。”
一道冰冷的量子信号传遍全舰。
“侦测到宏观世界引力波动异常,增量约为十的负三十一次方。波动源:神体外高空,东偏南约三度。”
“类型判定:。”
“定位精度:全球覆盖。”
甲板上一片沉寂。
最终,是卡拉星远征总指挥卡利斯打破了沉默:
“有宏观势力,正在遥感搜索这颗行星的表面。”
“时间不多了。告诉先遣队,让他们转告神:祂已被锁进更大的网中。”
江哲还没从掌心放电的眩晕中恢复,忽然心头一紧。
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探照灯扫过后颈。不是热,不是冷,只是一种来自动物本能的警觉——他被什么东西扫过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东边山脊的天空。
灰蓝色的云层平静如常。鸟群没有惊飞,风依旧不紧不慢。可江哲知道,有东西在那里。在高空,在云雾之上,甚至在更外面的轨道上。
林堰开始撒网了。
“不能停。”
江哲收起手,咬牙站起来。
他把沙漏塞进贴身的口袋,将显微镜背紧,脚步朝东。
“跟紧我。”
他低声说。
谁都没有回应。但指尖上的蓝光,已经先他一步,顺着神纹谷向东铺去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