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东走了一天,江哲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停脚。
天刚擦黑,林子里浮起一层青灰色的雾。他把外衣脱下铺在石头上,生起一堆很小的火。火光只周围一圈,再远处,树干像一支支沉默的黑色标枪,从雾里插出来。
他靠着山壁,把腿伸开,让冻了一天的脚慢慢回暖。身上又累又潮,但他不敢睡。
一是怕林堰。
二是,他的手指越来越热。
那种热和发烧不同,不胀,不疼,也不往外散。它像有什么东西正从他皮肤下面一点一点被抽出来,从汗腺口、从指纹的沟渠里,被极细极细的管道吸走。
他被他们采走了。
“生物源能收集器”已经铺开。
先遣队在神纹谷南侧的第一条汗腺河口,安装了第一批采集塔。塔身只有几百分之一毫米,通体灰黑色,贴在角质层上像从皮肤里长出来的棘刺。
每一座塔下,都悬着一架极像微型水车的转轮。
轮叶很薄,比汗液里的水分子层还要敏感。只要皮肤表面渗出一滴汗,转轮就会慢悠悠地旋转起来。
液体通过塔内的分离膜,被拆解成离子:钠、钾、氯、乙酸根、乳酸分子……
它们被分流到两根主管道里,一根收集电解质原液,一根输送废料回流到角质层外。
“发电机一号、二号、三号,已经满负荷。”
“收集效率突破了理论极值的百分之六十七。”
“神体表面的自然分泌速度,足以支撑半径十五卡拉里的采集网络全天运转。”
神纹谷内,工程队队长的声音从通信频道里跳出来,像一连串过于兴奋的电火花。
“能源储备首次突破安全线,是母舰需求量的十七倍。”
“再给我们三天,我们能照亮整条神纹谷。”
柯罗-2站在哨所外,默默看着远处那些新立起来的微型塔架。它们的顶部都亮着一束极细的光,像把整个河谷铺上了一道幽蓝的细线。
“别急着好看。”他只说了一句。
江哲感到手指发热得更明显了。
他把手摊在膝盖上,借着火光看了看。肉眼下,指腹只是有些泛红,像被雪水泡过。没有任何异样。可超感知里,那片皮肤已经变成了一张发光的网。
无数光点沿指纹沟壑排列,像繁华的城市灯光。一些更细的亮线从汗腺口延伸出来,像电缆一样扎进周围的“建筑”里。
整片区域看起来像一座正在加速运转的工业区。
江哲缓缓收回感知,轻轻搓了搓手指。
热还在。
“他们在抽我的汗。”
他能感觉到,心跳没有加快,甚至比白天更平稳。呼吸也顺畅,像某种代谢负担被卸掉了一部分。精神反而清醒,像刚用冷水洗过脸。
但另一种感觉更清晰了——
那是一种被持续索取的、细水长流式的消耗,像有人从他身体里一天借走一点点力气。不多,但没完。
“我还能撑多久?”
他问自己。
“他们又能明白‘撑’是什么意思吗?”
神纹谷深处,艾芮-7把一组新的生物监测数据摆到了柯罗-2面前。
“最近三百卡拉时的神体皮肤样本分析。角质层脱落速度没有明显变化。汗腺分泌略有上升,但仍在基线范围内。尚未观察到系统性免疫反应。”
她顿了一下,换了一张更刺眼的图。
“但微量炎细胞因子上升了百分之三。 肥大细胞有轻度脱颗粒迹象。神体的免疫系统正在‘注意’到我们。”
“百分之三而已。”工程队长不以为然,“还在正常值范围内。神体每天都在接触灰尘、螨虫和花粉。这点刺激,比一场冷水澡还要轻。”
“但我们的采集塔不是灰,不会自己掉。”艾芮-7抬起头,语气变得冷了一些。
“神体的耐受是有阈值的。我们现在只用了不到百分之四的神纹谷面积。如果要迎接第二批移民,要建完整能源网络,采集强度至少要翻二十倍。
到那时,可能就不是百分之三了。”
“那按你的意思,我们应该停下来?”工程队长反问。
“我的意思是,应该先测试神体的免疫应答上限,再决定扩建节奏。”
“我们没有时间。”工程队长像是等的就是这句话。
“母舰刚刚发来警告,宏观世界有引力波动异动。神的敌人已经开始扫描这片山脉了。我们没有三年,也没有三百卡拉时。
我们只能往前走,用最快速度建起能源和防御体系。”
艾芮-7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再反驳。
因为她知道,对方说的没错。
柯罗-2一直在旁边听着,没插嘴。直到两人都不说话了,他才开口:
“采集塔继续运行。”
“但每过五十卡拉时,做一次神体炎症指标检测。如果超过红色阈值,就自动降载。这是我的底线。”
他说完,转身看向东方。
江哲那根巨大的手指,此刻正像一道平缓的岩石山脉,横卧在他们头顶。
从手掌到指尖,沿指纹沟壑延伸而去的蓝色光点,已经不再只是哨所,而是能源链、运输线和小型工厂的雏形。
“神纹市……迟早会来的。”柯罗-2低声。
夜深了。
江哲把火踩灭,重新靠回山壁。他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那团微弱的蓝光仍在皮肤深处流动。
“你们好像很开心。”他喃喃。
指尖上的光点快速地闪了三下,像在说,是的。
“那就好。”江哲闭上眼睛。
但心里,却像压着一块湿冷的石头。他知道,自己被“使用”了。这感觉和刚落地时那种温暖的“被依赖”不一样。它更真实,也更沉重。
“适度吧。”他对着指尖说。
风从山坳里穿过,吹得他衣领一阵阵翻动。神纹谷内,艾芮-7把最新的采集数据记入日志,在那条代表神体炎性因子的曲线上,轻轻标了一个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