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是在第三天黄昏察觉那点异样的。
他刚刚跨过一条干涸的溪沟，蹲下来灌水，忽然瞥见左手无名指的指甲盖上有光。
那光不是从外面照上去的，是从指甲盖本身透出来的，极薄，极淡，像冬天呵在玻璃上的一层白气他下意识地甩了甩手，那光还在。
“别闹。”他低声说。
可那光像听懂了一样，轻轻一闪，变成了一串他勉强能辨认的符号。
不是汉字，不是数字，更像某种经过简化的形体语言。几个极小的蓝色图形，列在指甲盖最上沿：一个圆形的水滴，代表能源；一个排列成三角阵的点，代表人口；一个半展开的扇形，代表防御等级。
江哲把背包靠在树干上，站直身子，对准西边最后一点泛红的天光，仔细去看。
“能源储备：稳定。”
“人口：约二点七万。”
“防御等级：二。”
再往下，是一片更细密的点阵。它们用几组箭头和等高线，勾勒出他周围几十米范围内的地形。
像一张活地图。
“你们把屏幕装在我指甲上了？”江哲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是笑别的，是笑这场面太不真实。一个逃进深山的人，突然有了一块比任何市售手表都先进的生物显示屏，数据来自住在他手指里的一个微型文明。
他试探着用右手拇指去碰那片光。
指甲上看不清任何导线，也摸不到凸起。可当他拇指轻轻按上去时，地图中央一个代表他自己的光点跟着动了一下。
“还能触控。”
江哲抬头看向四周。
树，还是那些树。雾，还是那么浓。没有人看他。但此刻，他像一个刚从黑屋子里走到日光下的人，对周围世界的边际突然清晰起来。
“东北方向，两处山洪冲沟。”他小声念出指甲上显示的地形。
“正西偏南，一条废弃林道。林道东南侧断崖，高差约四十米。”
这些信息，有些是他这几日自己探出来的，有些他完全不记得。它们是哪里来的？
“微尘无人机。”
指甲盖上一角，一行极小的字迹亮起来，像是对他的疑问作出了回应：
“神纹市外派侦测单元，已建立半径三千米浅层地形图。”
“这比我用眼睛管用多了。”江哲说。
他顿了顿，又说：
“谢谢。”
神纹谷内，艾芮-7透过屏幕看见主垂下的巨大脸影。
“主在说‘谢谢’。”她说。
“他能看见我们展现给他的一切。”柯罗-2说。
“从今天起，神有了眼睛，我们也有了路线。”
你准备正式启用了？”
“这是接触计划的自然延伸。让主知道城在运转，让我们知道主在何处。彼此不再靠猜测。”
“但你要知道，这屏是有风险的。”
“神纹市的所有核心数据，包括坐标和能源频率，都会集成到神体表面。神的手指越亮，越容易被高轨道遥感捕捉。”
“一旦被神的敌人发现，这座城就没有秘密了。”
柯罗-2沉默片刻。
“我知道。”他说。
“但神要逃，我们也必须跟着逃。现在靠神一个人摸黑走，太慢了。我们得帮祂找到出路。”
艾芮-7没再说话。
那天夜里，江哲坐在一棵老松下，把指甲盖当成了唯一的导航。
他不再反复停下来用耳朵去听山势，也不再只靠月影寻找山脊线。指甲盖上的微光地图会随着他移动，像有一只极小的手，在山林上方替他拨开一层又一层的雾。
“前面是一道陡坎。”他心念一动，地图上出现一道浅红色的弧线。
“向右绕。”
他起身，背好背包，照地图上的方向走。脚下果然越来越平缓，绕过一片碎石坡后，一条野兽踩出的窄径出现在他面前。
“成了。”江哲吐出一口气。
他头一次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那之后，他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指甲。像刚学会用导航的人，走路时总忍不住把地图解锁。可看得越多，那种“被引导”的感觉就越深。
他开始依赖它了。
不是那种丢不开的依赖，而是一种很自然的、来自陌生黑暗中的信任。
“这些画面，会不会太亮了？”他忽然问。
像在问自己，也像在问贴在指甲盖上的文明。
几秒钟后，屏幕亮度降低了一点。
“如果林堰的仪器能扫到这种光……”
江哲没说完。
山风从松林上方涌过，发出浪涛一样的声音。他低头看向无名指。
即使在夜色中，那层极淡的蓝光也格外显眼。林堰的飞空艇上若装有高灵敏光电探测阵列，只要从正上方扫过，就可能在一片黑森林里，看到这根发蓝的指甲。
“我得把它藏起来。”江哲说。
他把的手套从背包里翻出来，仔细地套上。那手套很薄，却几乎不透光，指尖处磨得有些发亮。无名指上的蓝光被遮住了，只从布料最薄的缝隙里渗出一点极弱的辉。
“这样呢？”
他盯着手套看了一会儿。
“屏幕会自己关闭吗？”
话音刚落，指甲盖上的蓝光像被吹熄的烛火，倏地灭了。
江哲愣了一下。
整只手又重新回到黑暗里，像什么也没发生过。可他的超感知里，神纹市依旧灯火通明，能源塔还在运转，人口数字还在跳。
“真聪明。”他低声说。
然后他把手套摘下又戴上，试了几次。他终于明白，只要他主动想“看”，屏幕就会亮起；想“藏”，它就熄灭。
这不是一块显示屏。
是他和那个文明共用的神经末梢。
“越来越像一体了。”江哲在心里说。
可另一个声音也跟着浮上来——
“林堰若知道，这东西和他体内的冷聚变核心一样，早晚会要他的命。”
他抬头，朝东。
夜色里的山脊像一头卧着的巨兽，沉默、巨大、不可捉摸。
“继续走。”江哲说。
无名指上的蓝光在手套下微微闪了一下，像一声极轻的应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