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风寄旧年
书名:槐下岁长 作者:怡宝 本章字数:5556字 发布时间:2026-08-22

暮春的风穿过城市楼宇的缝隙,裹挟着汽车尾气与水泥地蒸腾的燥热,我捧着一杯温热的茶,站在阳台望向远处层叠的高楼。城市的春天来得仓促,走得也匆忙,枝头的花刚开数日,便被连日的热风催得零落。无数个这样庸常的傍晚,我的思绪总会穿过千山万水,落回遥远的乡下,落回那座被老槐树拥抱着的农家小院,落回外婆还在的旧时光里。


我的童年大半时光,是在外婆的乡下老屋度过的。父母忙于生计,年少的我便被送到乡间,交给外婆照管。那一方水土,没有城市琳琅的玩具,没有亮如白昼的霓虹,却装下了我一整个烂漫鲜活的童年。漫山的草木,潺潺流淌的溪涧,田埂上肆意生长的野花,一群赤脚奔跑的伙伴,还有外婆鬓边泛白的发丝,和她永远温和宽厚的眼眸,统统沉淀在记忆深处,成为往后漫长岁月里,我反复回望的精神原乡。


老屋坐落在村落的边缘,屋后是连绵起伏的浅山,门前横着一方开阔的晒谷场,院中央立着一棵年岁久远的老槐树。树干粗壮,需要两个孩童伸开手臂才能勉强环抱,皲裂的树皮沟壑纵横,像老人布满皱纹的手掌。每到暮春,满树雪白的槐花簌簌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穗垂落下来,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洋洋洒洒飘落,落满院子的青石板,落满外婆的竹编簸箕,也落满我们孩童的肩头发梢。空气里漫开清甜温润的花香,淡淡的,不张扬,像外婆的性子。


乡下的日子,是跟着四季的脚步缓缓流转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间走得格外缓慢。天刚蒙蒙亮,鸡鸣便一声接着一声,穿透薄薄的晨雾,叫醒整个村庄。外婆总是起得最早的那一个。我常常在朦胧睡意之中,听见堂屋木门 “吱呀” 推开,听见竹扫帚扫过石板地沙沙的声响。等我揉着惺忪睡眼从木板床上爬起来,窗外已经浸满淡淡的天光,晨雾笼罩着整片田野,远处的田地、竹林、水塘,全都蒙上一层朦胧的白纱。


推开木门,潮湿清新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院角的菜地郁郁葱葱,青菜、韭菜、小葱一畦一畦排布整齐,叶片上挂满晶莹剔透的露珠,指尖轻轻一碰,露水便滚落下来,凉丝丝沾在皮肤上。外婆挎着竹篮,弯腰在菜地里采摘清晨最新鲜的蔬菜,她的脊背微微佝偻,动作却利落娴熟,银白的鬓发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看见我起来,她便抬起头,眉眼弯弯,声音温和:“醒啦,灶上温着米汤,先去喝一碗暖暖身子。”


乡下的孩童,仿佛天生就属于山野。早饭草草吃过,我便迫不及待冲出家门,去找村里的小伙伴汇合。村子里的孩童,大抵都是这般模样,衣裳沾着泥土,裤脚随意挽起,赤着脚丫踩在被露水打湿的泥土路上,笑声喧闹,惊醒了草丛里蛰伏的虫鸣。


我们的游乐场,是整片无边无际的乡野。田埂蜿蜒曲折,如同大地舒展的纹路,两旁长满不知名的野草与小野花。紫的地丁,黄的蒲公英,星星点点散落在绿草丛间。我们会蹲在田埂边,摘下蒲公英的绒球,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无数白色的小伞便乘着风四散飞扬,飘向远方的麦田。


屋后的小溪是我们最爱奔赴的去处。溪水清浅澄澈,水底圆润的鹅卵石清晰可见,细碎的小鱼苗穿梭在石缝之间,倏忽来去。夏日的午后,日头稍稍偏西,我们便结伴跑到溪边,卷起裤腿踏入溪水,清凉的溪水漫过脚踝,驱散盛夏的燥热。我们搬开水底的石块,追逐逃窜的小鱼,捡拾花纹好看的卵石,堆砌小小的石头堤坝。溪水叮咚作响,混杂着孩童肆无忌惮的笑闹声,在山谷之间悠悠回荡。

 

偶尔会遇见蜻蜓停驻在水边的草叶上,色彩鲜亮的翅膀薄如蝉翼,我们屏住呼吸,轻手轻脚上前,想要伸手捉住,可蜻蜓总是十分机敏,翅膀一振,便翩然飞向远处的芦苇丛。


山野之间藏着数不尽的乐趣。春末去山上采摘野草莓,鲜红小巧的果子藏在绿叶底下,咬开,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漫开;夏末钻进树林捡拾熟透掉落的野板栗,外壳带着扎人的尖刺,我们小心翼翼用石块敲开,取出内里金黄的果肉;秋天漫山遍野草木染上金黄与赤红,我们捡拾形状好看的落叶,夹进破旧的书本里面,做成简单的标本。

 

没有精致昂贵的玩具,大地便是我们的宝库,草木虫鱼,清风落日,全部都是上天赠予孩童的礼物。


玩到日头西斜,天边铺展开橘红色的晚霞,家家户户的屋顶升起袅袅炊烟,伙伴们才依依不舍互相道别,各自奔赴自家的院落。我踩着满地碎金一般的暮色回到老屋,浑身沾满泥土与草屑,额头上淌着细密的汗珠,衣裳也常常被树枝勾出小小的破口。外婆从不会厉声责备我顽皮,只是笑着接过我,端来一盆清凉的井水,让我洗净手上脚上的泥土。


老槐树底下,常常摆着一张老旧的竹椅。傍晚时分,外婆便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针线,缝补衣裳,或是编着竹篾。我就依偎在她身侧,趴在她的膝头,看天边晚霞一点点褪去颜色,看飞鸟成群结队掠过树梢,飞向远山。

 

晚风穿过槐树浓密的枝叶,树叶沙沙作响,槐花的甜香缓缓漫开。很多时候,外婆并不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做着手头的活计,周遭只有虫鸣四起,岁月安静得仿佛可以流淌成河。


可每当我困惑,或是因为和小伙伴争执闹了委屈,闷闷不乐的时候,外婆便会缓缓开口,用乡下老人朴素平实的话语,讲给我许多做人的道理。那些道理没有书本上华丽的辞藻,全部来自土地,来自岁岁年年的耕种劳作,朴素,却拥有直抵人心的力量。


有一回,我和伙伴争抢一枚格外好看的花纹卵石,两个人互不相让,闹得红脸,一整天都赌气互不说话。我攥着那颗石头回到家中,心里满是愤愤不平。外婆听完我絮絮叨叨的抱怨,放下手中的针线,抬手轻轻抚过我的头顶。她指着院角菜地里面的菜苗,轻声对我说:“你看地里这些菜,每一株都有自己的长势,不必非要抢别人手里的东西。世间好物,能遇见是福气,得不到,也不必耿耿于怀。人心若是装了太多计较,便装不下清风花开了。”


我似懂非懂望着菜地里面蓬勃生长的青菜,掌心攥着的卵石,好像忽然就没有那么珍贵了。第二日,我主动找到小伙伴,把石头分给了他,我们又重新手拉着手,奔跑在田埂之上。


夏日暴雨过后,院子角落有几株小苗,被狂风大雨打得倒伏在地,茎叶蔫蔫地贴在泥土上。我以为它们定然活不成了。可是几日过去,再去看,那些小苗竟慢慢挺直腰杆,重新向着阳光舒展枝叶。我十分惊奇,跑去告诉外婆。外婆望着雨后澄澈的天空,缓缓说道:“人这一辈子,和地里的草木是一样的。免不了风吹雨打,被风雨打弯,不要紧,只要根还扎在泥土里,就总能再站起来。不怕受磨难,就怕丢了本心的根。”


那时我年纪尚小,并不能完全读懂这番话沉甸甸的分量,只默默记在了心底。往后长大,历经挫折坎坷,无数个受挫低落的时刻,我总会想起那个雨后的午后,想起外婆这番话,心底便会生出几分重新振作的力量。


外婆也常常教我善待世间万物。看见我追着蝴蝶肆意驱赶,她便告诉我,生灵皆有自己的天地,不必为了自己一时玩乐,去惊扰别的生命。看见我随意踩踏路边的野草,她便说,一草一木,皆是天地孕育,纵然渺小,也有属于自己的生机。她一辈子善待土地,善待鸟兽虫蚁,待人更是宽厚温良。村里谁家遇上难处,她但凡有余力,总要搭把手;邻里之间偶有口角争执,她也从不参与闲话是非,只是守好自己的心,守好自己的一方小院。


“过日子,求的不是处处争赢,求的是心安。” 这是外婆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乡下的四季,各有各的模样,也各有各的烟火。


春天,万物复苏。田野褪去冬日的枯黄,一点点晕开漫山遍野的新绿。外婆扛着农具下地耕种,我便跟在她身后,在田埂上走走停停,看犁铧翻开沉睡一冬的泥土,泥土散发出湿润醇厚的气息。燕子成群归来,在老屋的房梁之下筑巢,年年如是。槐花盛开的时候,外婆会搬来木梯,小心翼翼摘下一串串槐花,洗净之后拌上面粉蒸槐花饭,清甜的香气漫满整间屋子,是我记忆之中独属于春天的美味。


盛夏,蝉鸣整日在树上聒噪不休。正午日头毒辣,大地被晒得滚烫,便极少出门。老屋的堂屋十分阴凉,厚厚的土墙隔绝外界的热浪。外婆摇着蒲扇,蒲扇摇出阵阵柔和的风,驱散暑气,也驱赶扰人的蚊虫。我趴在木桌上翻看旧画册,听外婆讲过去年代的旧事。等到夕阳西下,暑气稍稍退却,村子便重新热闹起来。

 

大人们搬出竹椅板凳坐在晒谷场乘凉闲谈,孩童四处奔跑嬉闹。夜幕彻底降临,漫天星辰铺满墨蓝色的夜空,没有城市灯火的遮蔽,星星亮得仿佛伸手就可以触碰。蛙鸣此起彼伏,虫声织成一片喧闹的夜曲,晚风携着稻田的清香扑面而来。


秋天,是丰收的时节。田野里的稻谷翻涌成金色的浪,漫山遍野层林浸染。晒谷场上铺满金灿灿的稻谷,在日光之下闪闪发光。外婆忙着收割晾晒,整日忙碌不停。院子里的果树挂起沉甸甸的果实,柿子树上挂满一盏盏橙红的小灯笼。空气里满是丰收的醇厚气息。我跟着大人,捡拾掉落的果子,帮忙翻晒谷物,在金黄的谷堆边打滚嬉戏。秋风掠过,老槐树的叶子一片片泛黄飘落,铺满院落的青石板。


冬日,寒风呼啸,山野归于沉静。若是遇上落雪,整个村庄便被白雪覆盖,远山、田地、屋顶,一片素净洁白。天地安安静静。我们孩童便跑出去堆雪人,打雪仗,双手冻得通红,依旧乐此不疲。屋内的土灶烧起柴火,火光跳跃,把屋子烘得暖融融的。外婆坐在灶边,添柴烧火,铁锅里面炖着腊味,香气缓缓升腾。窗外风雪簌簌,屋内烟火温热,便是人间最安稳的光景。


在外婆身边的岁月,没有物质的丰盛,却拥有精神世界满满的富足。她不曾读过多少书本,没有满腹经纶,可大地山河,四季更迭,便是她一生的书卷。她把从土地之中参悟出来的道理,一点点揉进日常的一言一行,慢慢浇灌我的心性。她教我善良,教我坚韧,教我看淡得失,教我守住内心的安宁。那些话语,如同种子,落在我的心底,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面,慢慢生根发芽。


时光如同门前流淌的溪水,悄无声息向前奔走。童年的岁月,终究会走到尽头。到了入学的年纪,父母要来接我回到城市读书。


离开乡下的那一天,我记得格外清晰。依旧是老槐树花开的时节,满院槐香。我收拾简单的行囊,心中混杂着对陌生城市的好奇,又裹挟着浓浓的不舍。我舍不得漫山的山野,舍不得一同嬉闹的伙伴,更舍不得朝夕相伴的外婆。


外婆没有过多言语,只是默默为我整理衣物,往我的包里面塞满晒干的槐花,还有自家腌制的干果。临上车的时候,她站在老槐树下,鬓边白发被风吹动,眼眸里面藏着掩不住的牵挂,却依旧温和从容。她轻轻拍一拍我的肩膀:“去吧,往远方去好好读书。人总要往前走,去见更大的世界。只是莫要丢了本心,无论走多远,记得心里留一块地方,装着朴素与善良。”


汽车缓缓驶离村庄,我趴在车窗向后回望。外婆的身影站在老槐树底下,越来越小,老屋、晒谷场、连绵的田野,一点点向后退去,最后消失在道路的拐角。我的眼眶慢慢发烫,泪水无声地落了下来。


自此,我便踏入城市的生活。高楼林立,车马喧嚣,课本、作业、考试填满了少年的时光。城市什么都有,有琳琅的商铺,各式各样新奇的玩具,灯火璀璨的夜晚。可我常常会在某个安静的瞬间,无端地想念乡下。想念田埂上肆意的奔跑,想念溪水叮咚,想念槐花漫天飞舞,想念外婆竹扇摇出来的晚风。


逢到寒暑假,我便满心期盼回到乡下。每一次归来,远远望见村口的老树,心底便会腾起一阵安稳的欢喜。外婆总会早早守在家中,等候我的归来。老槐树依旧伫立在院中,岁岁花开,岁岁花落。只是外婆的白发,一年比一年更多,脊背,也一年比一年更加佝偻。


再后来,我慢慢长大,学业愈发繁重,回乡的次数渐渐变少。再后来,时光无情,外婆终究抵不过岁月侵蚀,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那一日我站在熟悉的小院,老槐树依旧枝叶繁茂,满院草木依旧,可是那个坐在槐树下摇着蒲扇,轻声同我说话的老人,再也不会回来了。院落还在,菜地还在,竹椅还摆在原处,只是物是人非。风穿过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还是往日熟悉的声响,却再也没有人,会抬手抚摸我的头顶,讲那些来自土地的道理。


外婆离去之后,我也依旧偶尔会回到这座老屋。村子也在慢慢改变,不少旧屋推倒重建,儿时一同嬉闹的小伙伴,也各奔东西,奔赴不同的人生。有的留在故土,有的去往各个城市谋生,年少时日日相伴,长大之后相见寥寥。曾经喧闹的乡野,多了几分沉寂。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老槐树下那把老旧竹椅上。风掠过,槐花依旧会洋洋洒洒飘落下来,落在肩头。闭上眼睛,往昔的一幕幕便清晰浮现:清晨菜地里外婆劳作的背影,溪边孩童的笑闹,夏夜蒲扇摇动的风声,还有外婆那些朴素温和的叮嘱。一切仿佛就在昨日,伸手触碰,却只剩一片虚空。


城市的生活步履匆匆,我们被世俗的浪潮裹挟前行,会遭遇挫折,会遇见人心复杂,会经历得失悲欢。很多个疲惫迷茫的时刻,我总会回望那段乡下的童年。回望外婆教给我的一切。


当我为得失辗转内耗的时候,会想起外婆说的,不必执着争抢,心安方是归宿;当我遭遇困境跌倒受挫,便会想起风雨过后重新挺立的小苗,想起她告诉我,根若是还在,便可以重新站起;当我被世俗的喧嚣裹挟,变得浮躁焦虑,我便会怀念乡下缓慢流淌的时光,怀念那份来自土地的朴素与宽厚。


外婆没有留给我贵重的财物,可她赠予我的,是一整套面对生活的心境。是山野赋予的烂漫,是泥土孕育的通透。那些童年的记忆,那些娓娓道来的人生哲思,如同暗夜之中柔和的灯火,在往后岁岁年年,源源不断给予我力量。


我常常会怀念乡下的四季。怀念春日漫山花开,怀念夏夜漫天星河,怀念秋日稻谷飘香,怀念冬日落雪满庭。怀念田埂上奔跑的自己,怀念一群少年无忧无虑的嬉闹。可我更加怀念的,是外婆。怀念她温和的眉眼,怀念她粗粝却温暖的手掌,怀念槐树下,那些慢悠悠说话的黄昏。


人的生命,大抵就是这样。有些人会陪你走完一段路,而后便归于岁月深处,不会再伴你继续前行。但是她给予你的温暖与教诲,并不会随着离别消散。它沉淀在你的骨血之中,化作你的一部分,陪着你走过往后岁岁年年的朝暮。


又是一年暮春,城市的晚风拂过窗台。我恍惚之间,好像又闻到了那一缕清甜的槐花香。越过重重楼宇,越过迢迢山水,我的灵魂,再一次回到那座乡下小院。老槐树繁花满枝,晚风轻轻,外婆坐在竹椅之上,安静地等候,年少的我,正蹦蹦跳跳,从洒满落日余晖的田埂,向着家的方向奔跑归来。


而那些远去的旧时光,那些温柔的教诲,那个宽厚慈爱的老人,永远活在我的记忆深处,岁岁常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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