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江哲在一条溪涧边停下。
天还没完全亮透，林子里的雾气从水面上慢慢爬出来，像无数条没有骨头的白蛇。他蹲在溪边，把水泼到脸上，冰冷的水珠顺着下颌滴进衣领。
就在这时，他发现右手指尖又开始发热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规则。
热感不是一团，而是一条线，像有人用针尖在他的指纹沟壑里写下了一连串极细的字。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要穿透皮肤，刻进他的神经里。
“他们有话想说。”江哲想。
他闭上眼睛，展开超感知。
神纹市此刻比清晨的天光更亮。蓝色光点不再是散乱的，而是被某种统一的意志组织成了严谨的队列。
城市中央，一座远比周围建筑都要高大的尖塔正发出脉冲。那不是能量塔的杂波，也不是防御工事的静默电流，而是一种穿越尺度的呼唤。
江哲虽然听不到声音，却能感到那脉冲的节拍。
“来。”
一下。
“请来。”
一下，两下。
他深一口气，把意识向那尖塔靠近。
神纹市中枢塔内，柯罗-2正站在一面巨大的光幕前。
光幕上，一个远比他们都要苍老、沉重的声音正在回响。
那是母舰“维度破壁者”号的指令。
“神纹市已具备长驻条件。经远征议会批准，现将对外接触权限由‘先遣协议’升级为‘神使盟约’。”
“该盟约由母舰议长阿尔七世亲自签署。”
“所有信息，通过量子纠缠信道直达神体。”
柯罗-2转向艾芮-7：“开始吧。”
艾芮-7点头把一段早已准备好的信息输入塔顶的量子通信发射器。
“神与卡拉文明，于神体历第一年，在神纹市正式结盟。”
“我方义务：提供持续侦察、医疗支援、微尺度防御技术，以及神体健康状态的实时监测与分析。”
“我方权利：在神体表面及内部建立聚居区，进行能源开采和必要建设。”
“神方义务：保持心率稳定，避免体温剧烈波动，提供可持续的生物代谢能量，并在其权限范围内，协助本文明规避宏观威胁。”
“神方权利：获得我方提供的一切情报与技术辅助。”
“双方若遇不可抗威胁，应优先保障文明存续。若神方主动暴露自身位置于敌人，我方有权单方面撤离。”
“是否同意？请神示。”
“请神示。”
这一次，江哲“听”清楚了。
不是声音，也不是之前那种热觉。那段文字像直接出现在他意识里，被他理解，不经过耳朵，不经过眼睛，甚至不经过语言。
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脑子里展开了。
“阿尔七世。”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记得，那是卡拉星远征议会里一个极有权力的名字。一个从未出现在神纹市、却在母舰里主持大局的存在。
“现在，他亲自和我谈条件了。”
江哲溪边，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摊在腿上。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稳定心率，提供能量，帮你们躲。”
“能接受。”
“但不许主动暴露位置给林堰……”
他停顿了一下。
“你是说，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能告诉他我在哪？”
没有回应。
只有那串文字的下方，多出一个极小的、不断跳跃的光标，像在等着他的回答。
“你让我选。”江哲慢慢说。
风从溪对岸吹过来，把他没干的头发吹得乱成一团。他眯起眼睛，想了很久。
“可以。”他说。
“只要你们不骗我。只要你们说到做到。”
神纹市中枢塔里，光幕上忽然炸开一片金色纹路。量子通信接收器收到了来自神体的明确答复。
“主同意了。”艾芮-7说。
“盟约成立。”柯罗-2沉声。
但他脸上没有笑容。
“从现在开始，这座城市不只是我们的，也是主的。”
“主会开始使用我们的能量网络，而不只是被动供养我们。他也会承受更多。”
那之后的半小时，江哲第一次尝试“调取”神纹市的能量网络他闭上眼，回想心脏里那团蓝白色的冷聚变核心。
像之前一样，他尝试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和指尖。新的能量不再是从胸口往下流的细线，而是一张整体发光的网络，从他的食指、手腕、小臂一路延伸到肩膀。
“自我防护。”
这个念头冒出来。
几乎同时，他感到全身皮肤一紧。
像有一层极薄的电磁薄膜敷在他的手臂表面，像保鲜膜一样贴住皮肤，又轻又韧性。那层膜不挡视线，不影响呼吸，像不存在似的。
“成了。”
江哲睁开眼，抬起头。
他试着用那层膜去挡溪边灌木丛里弹回来的一根细枝，树枝还没碰到他，就被一层轻轻的静电弹开了。
“真的能挡。”
江哲站起来，又试了几下。树枝、草叶、甚至几只从雾气里飞来的小虫，都在离他手臂三四厘米的地方微微一滑。
但他很快发现，这东西是有代价的。
心跳开始加快了。
不是剧烈运动后的那种快，而像有什么东西在用力抽他的心脏，逼它快一点，再快一点。血液在太阳穴里突突地跳，耳膜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他立刻断开联系。
防护层像被抽掉了底，瞬间消失。
江哲扶着膝盖喘了几口，脸色发白。
“能量网在神体交感神经系统中产生了强负荷。”神纹市里，艾芮7盯着监测屏上骤然升高的几条曲线，脸色也变了。
“心率上升到一百四十七，收缩压升高百分之三十。局部肌电活动异常。”
“快让主停下。”柯罗-2说。
主已经停了。”艾芮-7说那些异常数据，像被一盆冷水浇灭的火，正飞快地往下掉。可她知道，这不过是因为主自己切断了能量。
一个没有任何训练的宏观智能，在第一次接入微观能量网时，差点把自己逼到心律失常的边缘。
“以后一定要限功率。”她在日志里写道。
江哲坐在溪边等了几分钟，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不能随便用。”他苦笑着对自己说。
“用一次，像跑了五公里。”
他正准备起身，突然感到神纹市那边传来一阵极其整齐的、几乎听不见的静默。像整座城市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接着，指甲盖上的屏幕自动亮起来，只显示了一行字：
“静默演习开始。请神勿动、勿言、勿望向天空。”
江哲僵在原地。
东边的高空，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蓝白色扫描带，正从云层上方缓缓划过。
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海面下扫过它永远看不见的沙丁鱼群。
（本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