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描带像一片极薄的刮刀，贴着云层下沿平推而过。
没有声音，也看不见具体轮廓，只有一道很淡很淡的蓝白色荧光，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方缓缓压过来。那光很稳定，像某种人工极光，比黎明前最冷的天光还要白三分。
凡是它扫过的地方，连林间的雾气都像被压向地面，不敢再往上冒。
江哲坐在溪涧边，一动都不敢动。
他的背紧靠着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双腿蜷起，右手按在膝盖上。左手的指甲亮了一瞬，又自动暗了下去，像是有谁在屏幕那一头捂住了光。
只有一行极小极小的暗红色文字浮出来，几乎和皮肤融为一体：
“量子扫描带过境，静默模式保持中，请勿移动。”
他心里数着秒。
一秒，两秒，三。
那条光带经过头顶时，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压力或辐射。空气没有变，风还是从溪对岸吹来，带着湿泥和草腥味。
但他知道，那光幕正以某种远超肉眼的方式，一寸一寸地舔过整片山谷。
林堰的“拉普拉斯号来了。
比想象中更快。
“静默模式……”江哲在心里重复。
神纹谷内此时已不是黑暗那么简单。
整座城市像被按进了深水。
所有能源塔停止输出，所有主干道灯光熄灭，所有交通线冻结，所有通讯频道只剩下一条中微子静默信道。
神纹市那原本灿若星河的光带，此刻变成一道僵硬的、凝固在山谷底部的暗影。远远望去，像一条死去很久的河。
“能量塔一号，已切断。”
“能量塔二号，已切断“量子通信塔，已降入屏蔽层。”
艾芮-7站在中枢塔内，借着最后一层应急荧光，低声确认每一项状态。她的声音平稳，手指却微微发颤。
“城静默。重复，全城静默。请所有居民离开外层通道，进入锚定区。不要发光，不要通讯，不要使用个人能源单元。”
命令一层层传下去，像水中的波纹，越往后越弱。
神纹市的街道上，许多居民前一秒还在为新的能源配额争论，后一秒就被突如其来的全城断电甩进黑暗。
他们挤在住宅区的公共通道里，一些人来不及回屋，只能就近躲进路边的防护渠。
“为什么突然全黑？”
“是神怒吗？”
“能量塔全停了，以前从没有过。”
“我听说是天上来了东西。”
“什么东西能比神还大？”
细小的声音在黑暗中蔓延，像无数只蚂蚁爬过干燥的叶脉。
一名年长的工程员站在住宅区入口，张了张嘴，却发现通讯器已经断了。他只能用手势示意大家安静。没有人再说话，但恐慌已经从呼吸声里渗了出来。
柯罗-2站在中枢塔的顶层，没有开灯。
他抬头望着天。
那是神体之外的天空。透过角质层与外界之间那层极薄的雾霭，他似乎看见一道蓝白色的光正在扫过。那是神所在世界的“飞行器”，在寻找他们和神。
“拉普拉斯号。”柯罗2低语。
在他身后，艾芮-7调出了一张微弱的投影图。
“扫描强度是上次母舰侦察到的三倍。频率覆盖常规电磁波到高维量子扰动。以我们目前的能量水平，只要一座能量塔没有完全熄火，就会被捕获。”
“静默模式能撑多久？”
“按应急能储算，全城可以在无新增能源的条件下，维持41.7卡拉时。超过这个时间，环境控制系统会先失效，然后是水循环，接着是空气过滤。”
“如果神不走出扫描带，我们最多只能撑到明天早晨。”
柯罗-2没有说话目光仍盯着上方那微弱不可见的天光。
江哲终于感到了那道扫描带过去。
像压在后颈上的一只白热的手，慢慢移开了。
他松开一口气，整个人差点往后倒去。但他没有动，仍然按照指甲屏幕上的指示，继续等了将近半分钟。屏幕上的暗红字迹才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四个字：
“静默解除。”
“可以动了。”他低声对自己说。
手指上，神纹市的蓝光没有立即亮起来，而像刚从水面下浮上来一样，一点一点地恢复。
先是最深的谷底，几盏能源灯重新亮了；然后是主干道，一段一段地亮过去；最后是几座能源塔，像被重新点燃的火炬。
江哲低头看着那根手指。
“你们没事吧？”
他问。
指尖的热感轻轻闪了一下，像在说，没事。
但他能感觉到，城市明显慢了。那种往日像潮水一样持续流动的生机，此刻变成了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微光。像刚刚被吓坏的孩子，躲在大人身后，只敢露半张脸。
“不能再留在这里了。”江哲说。
站起来，抬头看了看来时的山谷。木屋已经被他抛在身后很远。原计划是在这片山坳里再休整一天，但现在不行。扫描带已经扫过的地方，也许很快会再来。
“林堰在找的不是城市。”他低声说。
“是我身上的能量源。”
他想到“拉普拉斯号”上仪器。冷聚变核心的余温，弦虫留下的波动，皮肤下微型文明的微弱电磁场……这些放在正常世界里，早就是不可忽视的异常源。
“我得往林子里走，往深里走。越原始越好。”
他收拾好东西，把水壶灌满，用湿土踩灭了生火的痕迹。又把袖口扎紧，领口拉起，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块会移动的树影。
“出发了。”
他拨开第一丛灌木时，左手的指甲亮了起来。
地图再次浮现。和以前不同，这次的边缘多了一圈持续跳动的红色波纹，像水面上扩散的警报。波纹最密的方向，正是他背后那一片天空。
“威胁方位：东北。”
“距离：未知。”
“建议路线：西南偏西，进入高密度林区，避开天空视野。”
江哲点了点头。
“听你们的。”
他压低身体，走进越来越密的林子。身后，那道蓝白色的扫描带已经越过了东边的山脊，一条沉默的、发光的舌头，朝西北方继续舔去。
而神纹市在静默解除后，第一时间恢复了最低限度的城市运转。
“追捕正式开始了。”柯罗-2说。
“我们得和主一起，变成这座山的一部分。”
神纹市的灯火，在江哲的指纹深处缓缓亮起，像一列在黑夜里极轻、极轻地行驶的火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