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阙炳焕炫目，宫室宏伟崔嵬。蓊蔼林木中，连阁飞檐应接入目。重重殿宇间，楼台精巧静谧。
一窗青葱树影后，时不时透出一抹纤细身影，偶尔抬头四顾、有时低头寻找，是不是又响起翻找箱笼、开柜倒箧的声音，直到发现整间屋子中的所有东西都零散四处后，方才不得不停止各处寻觅。
“一面镜子罢了，还能藏到天上！？”金瞳理了理微乱的额发，眼睛一亮朝屋梁上看去。
虽然此刻是人身，但看人看事的眼力还是和从前一样好，一丝不落地扫过横梁的边边角角，依然毫无收获。
“真是个猜不透的家伙，究竟把天镜藏到哪里去了。”
金瞳再度环视屋子各处，目光停留在窗外的梅树上。她这几日反反复复搜箱倒箧，只差没有把墙拆了，可不管怎么找，能发现的屋内只有凡人的日常所用。
“假麒麟说天镜就藏在这里，怎地能没有呢？！难道它故意骗我？”
“馥声，你在里面吗？”
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金瞳不满地翻了个白眼，那个叫做朱樱的凡人，前一次絮絮叨叨说了半日废话，好歹送了两包点心果脯懒得计较了，今日自己正忙，哪里有空搭理她。
金瞳怒气冲冲地大步来到门前，一把推开。
“你怎么又来了？”
不耐烦的口吻、不礼貌的态度，温盏满脸狂躁的样子让朱樱不由地后退一步。
“馥声……你的病可好些了？”
金瞳迷茫地看着朱樱，忽然想起上一次用身体不适的理由搪塞过她。
“好了、好了，没事的话你赶紧走吧。”金瞳说着就要关门。
朱樱马上拦住了她，“虽说台正和台丞这些日子去了城外的观星楼，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如果好了，还是收拾妥当尽快当职才是。”
朱樱好意说着，心中满是疑惑。
本月因有月食出现，大家都先着手此事，但台正和台丞安排布置过后就会回宫。这消息温盏不会不知，可她看上去却像是毫不知情，甚至是根本不在乎。哪里还有平日的半点负责和认真？
而且……
朱樱又瞥了一眼屋内，好言劝说道：“馥声，你需要我帮你整理房间吗？大约你近来病着无暇顾及。只是宫中不同于外面，哪一日掌事知道的话，是会被责罚的。”
温盏自来整洁，无论是她自己还是待过的地方，可此刻她身后的屋子，简直就像是被炮仗炸过。
金瞳抬了抬下巴，傲慢地打量起朱缨，“你是觋女？”
朱樱眨眨眼，不懂温盏为何言此。
“你整日除了混日子外还能做什么？区区法术，连我……连最起码的都看不出，我真的很想嘲笑你。”眼见朱樱的脸色越变越难看，金瞳得意冷笑。
“温盏，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所学有限我自会精进？何况我所擅长你未必知晓！”
朱樱最讨厌别人说她混日子，碍于交情又不好发作，将一篮鲜果塞给温盏，掉头负气走了。
“朱樱姐姐。”
朱樱出了院门又前行了数步，一道压低的声音从簇蹙花木后传来，闻声望去，是个模样机灵的小黄门。
“小湖，你怎么在这？”
小湖走近，“朱樱姐姐，我看你从住的院落那边过来，你脸色不太好，可是不舒服？”
朱樱摇摇头，小湖挠了挠下巴颏，眼睛突然一亮。
“我明白了，你肯定是去见温姑娘时，碰了一鼻子灰。”
朱樱一脸震惊，“你怎么知道？！”
小湖故作高深地笑了，“你刚才不是拎了一篮鲜果过来嘛。”
朱樱有时请人帮忙从宫外代买东西，忙时顾虑不到便请小湖帮着留意，一来二去也就有了些交情。鲜果就是今早取回来的，还分了小湖半篮。
想到这，朱樱明白过来。
“馥声她大约还是有些病弱，希望她赶紧好起来。”
小湖四下看了看，示意朱樱到僻静处说话，“朱樱姐姐，你有没有觉得温姑娘近来有些奇怪？我那日来过来，看见她低头使劲地闻，还用手直接抓着东西吃。”
小湖说着，学着当日温盏的样子给朱樱看，“我从来没听说过人会得这种病！我方才看到你去见她，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的，都好几次了。”
想到温盏完全不像人的神态和动作，小湖打了个冷颤。
朱樱细细听着，前后两次和温盏谈话时的画面浮现眼前。
“咱们先暗中留意着，实在不行……实在不行得去找一个人。”
“快看，人来了！”小湖声出惊喜。
朱樱恍然抬头，远远看到慕泠走了过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朱樱给了小湖一个爆栗，小湖摸了摸头哈哈一笑。
“指挥使。”
朱樱和小湖先后向慕泠行礼，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慕泠率先开了口，“我知道你们要说什么，见过温姑娘后我会再同你们商议。”
一言罢，慕泠朝前走了。朱樱和小湖对看一眼，惊奇多过困惑。
纤云杳杳，游丝相逐清光，浓荫深碧处红蕊点点。小桥横斜，荷香浅绕微风，身后曲径之上脚步渐近，等候多时的男子适时转过身来。
日光明澈，熟悉的面孔分外清晰，秋水盈盈一双眼好奇地望着自己，迷离而又陌生。
慕泠突然觉得，即使没有事先见到真正的温盏，他也不会认错人。
样貌身形或许相同，每个人的秉性气质却都不一样，至多瞒得了一时片刻罢了。
金瞳捏了捏酸疼的脖颈，大大地打了个哈欠。才打发了一个麻烦精，又跑来一个，还长得这么高，害得自己得一直仰着头看。
“你找我什么事？”
起码的礼貌都没有，哪里是温盏说话的语气。
慕泠默默想过，上前一步，仔仔细细打量起近前女子。
金瞳被他看得心里发虚，不满怒责，“你究竟有什么事，盯着我看什么看？！”
慕泠面无表情，“公主养得猫有些不舒服，你知道该怎么治吗？”
“公主的猫……“金瞳喃喃。
温盏不愿意交出天镜，那便和她交换身体。这样一来，自己寻找起天镜就会容易得多。
至于真正的自己，索性有公主身边的一群人好生服侍着，没什么可担心的。即使有琉璃塔的阻碍，但以它目前可以使出的法力，还是可以感受到自己身体的。
它没有感知到真正的自己哪不里舒服啊？
金瞳猛然抬起头，眼中快速划过一抹异色，“我又不懂岐黄之术，你来问我做什么？”
“你不是和我说，你养过猫嘛，我想你肯定了解一些。”
“我养过猫的事啊……早忘了。你们找医师好了，这儿不是宫里嘛。”金瞳揣揣不安，刻意避开慕泠的目光。
她也说不上为什么，眼前不过是一个凡人。但不知为何，对方每每看向自己时，像是能被他看到真实所想似的，心中十分忐忑。
难道说，是因为他的故意试探？
小小一计打草惊蛇不但让猫妖露了怯，更是说错了话。果然，做贼都是心虚的。慕泠再出一言，“你上次交给我的铜镜已经修好，我今日来得匆忙未能带在身边，下一次给你。”
铜镜！
金瞳心神为之一振，双目顿时精亮。温盏屋内的镜子只是寻常铜镜，来人提到的铜镜多半就是天镜！
“你放在哪里了？我自己去取就好，不必麻烦你。”金瞳微微一笑，担心被慕泠看穿，努力抑制内心激动。
慕泠蹙眉，“姑娘这个月休沐的日子已经没有了，也不能随意出宫，如何去取？”
“哦……哈哈哈……我一时高兴，怎么连这个都忘记了。”金瞳又干笑了几声。
慕泠唇起淡笑，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金瞳的尴尬，“修理铜镜的地方距兴龙寺近，姑娘既然急于使用，我明日便吩咐人取来给姑娘。”
金瞳一颗心几次大起大落，好在终于得到了最想要的答案。她眯起双眼笑得真诚，好似一只晒着暖阳的猫。
“那……那就多谢你了。”
“好说。”
象魏双植，中央阙然为道。飞阁凌空，宫人往来有序。路过芳林苑，再经鱼跃池，芙蓉修竹旁玄泉清澄，几只鹘鸼关关嘤嘤，不知是听到还是嗅到有猫咪靠近，“扑棱——”一声远飞天际。
黑猫无心逗弄水中沉龟，四肢轻纵跃过幽流。看了看不远处神鸟飞廉和天马驰骋的高大铸像，顺着近旁台观快行一段路，来到一处宫殿前。
掖庭局，即使没有匾额门楣，出入匆匆、忙碌不停的宫人们也足以说明此处是何所在。
黑猫轻步跳上瓦檐，喵喵叫着横卧躺倒，似玩闹后休息打盹，又像是百无聊赖四处俯瞰。
一丛丛花花绿绿在半空中慢慢移动，走近了，原来是几个小黄门连捧带抱着一堆颜色鲜亮的伞扇灯烛。领头的监作时不时回身嘱咐几句，险些和正要进入的一名典事撞在一起。
“哎呦，瞧我这眼力价，真是对不住啊。”监作忙歉意赔礼。
典事笑着摆手，“您眼神好着呢。倒是我不开眼，堵了您的路。拿了这么多新东西，这是上哪去啊？”
索性遇到了熟人，监作不免多言几句，“眼看一日热似一日，各个宫苑都需要一些夏日里用的东西。恰好又赶上同我一起当值的告了假，送灯送火的事全成了我一个人的了！”
“您这是能者多劳，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准备的东西也精细。不像我们这些粗苯人，只能负责编织竹苇的活，到日子后好供应宫中百司帘篚。”
……
那典事一脸精明相，方才分明是他主动凑上去的，言谈问答之间又十分地灵活流利。眼看他和监作行礼告别，黑猫顺着瓦檐跟着他进了掖庭局。
大道人迹匆匆，典事行了一段转走小径，瞧见迎面有个计吏过来，笑眯眯地上前主动问了好后来到一处转角，吩咐跟随身后的小黄门先将东西送去库里登记，自己则朝着另一条路去了。
黑猫跟着他来到几处阁楼前，看他进了其中一间，又瞅了瞅阁楼上的匾额，重新回到方才的岔路口。
方才的地方是掖庭局日常办事所用，小黄门们走的路通往库房，还有一条路的尽头此刻上了锁，里面静悄悄的，凑近朝里面看屋舍齐整，偶尔可见有衣服晒在外面，这个时候又安静无人，是此处人们的住所无疑。
黑猫摆了摆尾巴，歪着头的样子似乎在考虑着什么，一个纵身跃上高檐，朝第四条路而去。
走走停停，一名身着袍服的男子从一处院落中走出，黑猫轻轻一跳，来到院门上方。
朗朗读书声似有似无，侧耳细听还有人讲解。黑猫沿着瓦檐步入其中，正殿匾额上书文学馆，再朝前行几步，正是要找的地方——习艺馆。
窗户半敞，大家都在低头演算着什么，黑猫看了一会继续朝前行路，听到一间屋宇内似有响动，轻纵直跳，来到窗外。
棋子声声入耳，有棋盘却无弈者，侧耳再闻，方才的两道声音先后再起，内侍按照两人所述，在棋盘上依次落子，周围几人凑近细观。
原来是在下盲棋。
三尺之局犹如两军对垒，据四道保角相依，横纵排列，首尾相顾，恰似用兵布阵紧密相顾。一方布局之快似烈马疾驰，一方忖度思量，化不利为有利。
抢先下手攻宽击虚，一方得实地，一方得厚势。黑白两色杂乱交错，不断相互制约又不断相互超越。
紧锣密鼓进入中盘，白棋补缺，静以制动。黑棋着手，大规模缠绕。白棋杂沓隔闭，黑棋深入敌境，白棋损三得七、缓追宽逼，黑棋变化如讙，似火难灭。
智拙者无功，智弱者先亡。胜败转瞬既变。
白棋始终深思远虑、轻灵腾挪，黑棋追求着手效率，习惯倾入浅削。
终是白棋眼形丰富，胜利在望。
“夫人棋艺高妙，自愧不如。”
“大人谬赞，小妇人得大人顾念，可以在此请教棋艺，当是小妇人深感惭愧才对。”
……
从官服看，说话的男子是掖庭丞。和气的女子虽窄袖单钗，却气度高华、容止雅丽，言谈有礼不失风趣、几句话便让屋内众人笑声不断。
“假以时日，夫人定然能为人师。”
“夫人比国手如何？”
……
众人夸赞不断，柳夫人忙谦逊几句。
一个小黄门走了进来，行过礼同掖庭丞低语几句，像是突然有什么要务处理，掖庭丞起身同众人道了别，大家也陆续散了。
柳夫人独自收拾好棋盘，出了殿门朝一个简素的屋子走，黑猫忙跟了上去。屋中堆放着许多杂物，都是习艺馆内众人日常所用，眼见她找出襻膊，黑猫跳到近前。
“呦，这是哪里来的猫儿，这般的富贵装扮，多半是宫中哪一位贵人的吧。”
柳夫人蹲身，笑着摸了摸黑猫。黑猫亲昵地蹭了蹭柳夫人，将前爪搭在了柳夫人的手背上，不断晃动着前腿。
“这是做什么……”
柳夫人不懂黑猫的意思，黑猫索性将前腿伸了过去，喵喵叫了两声，示意柳夫人取下身上的鎏金香囊。
柳夫人心生疑惑，只当那鎏金香囊有什么问题，黑猫戴着不太舒服，解下来想替它重新戴好。不想才刚取下，黑猫便用前爪不断拍打着香囊，示意柳夫人打开。
柳夫人愈发不懂了，但还是按照黑猫的意思将香囊打开，里面竟然放着一封短信。
柳夫人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见此刻院中无人，方才小心翼翼地拆开，快速浏后，一贯端庄如她，也不禁双手颤抖了几分。
“指挥使……指挥使他们……在调查我夫君的事，是陛下的旨意吗？他是知晓我们冤屈的。今日派了你来，可是来取账本的？”
取账本是此行目的。但至于陛下同此事又有什么关系，温盏暂时无法得知。
柳夫人从头上取下唯一的发簪，扭开尾短从里面拿出一卷仔细折叠过的小纸，将其安防在了香囊中。
“为了安全起见，已将账目誊抄，这关乎着许多人的大事。好猫儿，你务必要将其送到出去啊！”
黑猫郑重地点了点头，用力晃了晃身体，示意柳夫人香囊已经牢牢地固定在了身上，不必太过担心。
柳夫人笑着摸了摸黑猫的小脑袋，“也不知是怎么养的，竟然这般地通人性。”
黑猫喵喵叫了两声，同柳夫人道了别。出了屋门又折返回来，拉起柳夫人的手掌，细细地写下几字。
待灾消难满，夫人定能脱困。
黑猫仰起头冲柳夫人笑了笑，离开了院子，轻松一跳跃上檐瓦，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柳夫人怔在门口，保持着目送黑猫的姿势。掌心中似乎还残存着一缕毛茸茸的温度，心中茫然却又清明。
一只猫尚未如此聪慧，她定然要在棋艺上更进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