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青云宗总宗。明鹤真人站在一座偏殿门口,看着对面的人。
他面前是一张紫檀木桌,桌上摊着一面古旧的铜镜,镜面泛着浑浊的暗光。铜镜后面坐着一个灰白长袍的中年人,眉宇间和明鹤年龄相仿,但比他沉稳许多,此人正是青云宗掌门明衍真人。他掌心贴住镜面,闭目良久,镜中光纹流转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怎么样?”明鹤真人问。
明衍真人没有睁眼:“还在。”
“在哪儿?”
“碧落天。”
“废话!”明鹤真人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在碧落天,具体在哪儿?”
明衍真人终于睁开眼,看着明鹤,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刚才还在。现在……不在了。”
明鹤真人愣住了:“什么叫现在……不在了?”
“堪舆显示,他们三人的气息在碧落天内忽然消失了。”
“忽然消失了?”
明鹤真人的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你刚才还说在!怎么一会儿在一会儿不在?师兄你到底行不行?”
“我尽力了,现在这种情况,有两种可能。”
明衍真人把铜镜翻了个面,缓缓道:“一种可能是他们几人在里面出事了……”
“还还有一种呢?”明鹤真人想也不想直接打断他。
“还有一种可能是,他们得了什么大机缘,进了某个能遮蔽天机的地方。”
明鹤真人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无力的说:“那怎么办?”
“你不是老说你那三个徒弟不一般吗,不一定就是出事了。亦有可能是机缘也说不定。”
明鹤真人没有说话,低头转了转桌上那只空着的玉葫芦。
明衍真人看了他一眼:“师弟,你先别急。”
“我没急。”
“我的玉葫芦都快被你攥碎了。”
明鹤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松开,把玉葫芦放回桌上。他没有说话,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师兄,有消息了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明鹤真人没再说话,背着手走了。
……
妖界,妖帝宫深处。
妖帝月沧站在一道石门之外,没有进去。石门上刻满了古老的妖族文字,缝隙里渗出细碎的灵光,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把内外隔绝开来。
他等了很久。
石门终于从里面打开,走出来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但一双眸子亮得像两盏灯。他看了妖帝一眼,没什么表情,只吐出六个字:“为师算不出来。”
妖帝皱起眉头:“什么叫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就是算不出来,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老头瞪了他一眼。
妖帝一下子急了:“当初可是您说月华的机缘在人界,我才送他去人界的……”
“为师是算出月华机缘在人界不假。”老头打断了他,“但现在不是情况有变嘛,玄尊的手段那是为师能算出来的吗?”
妖帝看着老头,老头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妖帝忽然觉得不能再问下去了。他转身往外走。
老头站在原地,听着妖帝的脚步声远去,直到彻底消失。
然后他猛地转身,一把推开石门冲回殿内,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从容。他扑到星盘前,枯瘦的手指疯狂掐诀,星盘上的妖纹乱成一团,灵光忽明忽暗。
“月华……月华我的宝贝徒孙儿……”他嘴里念念有词,白胡子直抖,一金一碧的异瞳里全是焦灼,“你这小家伙到底在哪儿啊?可别吓唬师公……”
星盘上的光点时隐时现,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屏蔽了天机。老头急得直拍石台,拍得掌心发红,声音却压得极低:“碧落天……碧落天!玄尊开辟的秘境,天机不透,命星都照不进去……你这孩子,怎么偏偏陷进那里面了……”
他顿了顿,又心虚地往石门方向瞄了一眼,声音更轻了,带着几分敬畏:“月华啊,玄尊留下的禁制,哪是师公我能窥破的……你要真在里面有个三长两短,你父皇那个混账……还不得把师公这把老骨头拆了熬汤……”
“咔。”
星盘裂了一道缝。
老头:“……”
他默默把星盘往怀里一揣,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盘腿坐回蒲团上,拉过旁边的兽皮毯子往脸上一盖。
“狐族的列祖列宗,一定要保佑月华在里面平平安安的。”老头在心里悄悄祈祷。
妖帝宫外,白泽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一直在殿外的石阶前来回踱步。看见妖帝出来,他立刻迎上去,声音压得很低:“陛下,星尊怎么说?太子殿下可还安好?”
妖帝脚步没停,侧过脸瞥了他一眼,学着刚才师尊的样子,语气淡淡地丢出三个字:“慌什么。”
白泽张了张嘴,一路小跑跟上去,想追问又不敢。妖帝走在前面,没有再回头。但白泽注意到,他握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
碧落天,剑冢外围。
君无夜从符道窟出来之后,好几个时辰了,一直没有说话。青云宗一队人跟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走了一路,只有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吴胜渝和庞泳城走在最前面,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开口。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君无夜忽然停住了。后面的人也陆续停了下来,等着他说话。
君无夜没有回头。他站在岔路口,风吹过来,玄色衣袍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弟子们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你们先去阵道涯。”他终于开口。
吴胜渝愣住:“剑子,那你呢?”
“我去一趟剑冢。”
吴胜渝顿了一下,很快想到了什么。他看了一眼君无夜:
“剑子,你是想……”吴胜渝的声音低了下去,“看那把剑有没有回去?”
君无夜没有回答。
但他转身往剑冢方向走了。
吴胜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头对庞泳城和其它弟子说:“走吧。”
庞泳城没说话,只是跟着他往阵道涯的方向走了。
没有人再提符道窟的事。但所有人都知道君无夜去剑冢是去确认什么。玄尊之剑认了王紫玄为主。如果王紫玄真的死了,那把剑会自己飞回剑冢,重新插在谷底的青石上。如果剑还在王紫玄身上……
吴胜渝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他只是把步子迈得更快了一些。毕竟有些事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