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剑入鞘，闷响一声。
萧景珩终究压下了拔剑的念头，大步踏出殿门。玄色袍角卷入沉沉夜色，悄无声息，跟在那道纤细身影身后。
姜离没有回头。她一早便笃定，这位新帝绝不会放任她孤身涉险。二人一前一后，穿行一道道宫墙殿宇。抵达凤仪宫时，天边方才漾开一抹鱼肚白，晨雾弥漫，整座宫殿蒙在一片灰白朦胧之中。
宫门缓缓推开，生锈轴芯发出刺耳吱呀声，撕碎了黎明最后的死寂。
皇后一身规整朝服端坐大殿主位，妆容打理得毫无瑕疵，唯独眼底一圈浓重青黑，藏不住彻夜难眠的惶恐。
见二人到访，她勉强扯出笑意，遣散周遭宫人，只留下几名心腹宫女侍立奉茶。
“陛下与妹妹来得这般早，倒是让本宫措手不及。”语调听似温和，内里却干涩紧绷。
姜离并未落座，随意斜倚殿柱。模样闲散，目光却如鹰隼，牢牢锁死皇后每一处细微神情。
一名宫女躬身奉茶，双手稳得毫无破绽。可茶盏递到皇后面前刹那，姜离清晰看见，皇后抬出去的右手微微发颤，瓷盖轻磕碗沿，叮的一声轻响，在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格外扎耳。
“娘娘像是染上了寒意。”姜离忽然开口，打破僵持。
她缓步上前，佯装要接手茶盏，袖口顺势扫落案上一方素帕。白丝帕悠悠飘落，刚好盖住皇后的裙摆。
姜离顺势弯腰捡拾，发丝垂落遮住面庞，视线压低。皇后下意识左手猛地往怀中紧收，标准的戒备姿态，袖口缝隙，隐约透出一截冷硬金属轮廓。
姜离捏住帕角直起身，眸光微动，与萧景珩飞快对视一眼。
这是二人提前约定的暗号。
“皇后。”萧景珩陡然扬声，威严声响在大殿回荡，“朕修订登基祭文，存有几处疑点，想要翻阅前朝旧档，不知凤仪宫可有留存实录？”
突如其来的问题，瞬间夺走皇后全部心神。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转头应答：“陛下，这类典籍尽数存放于史馆……”
只这一瞬分神。
蛰伏在殿外阴影里的王侍卫如鬼魅掠入，直奔大殿后方紫檀屏风。
皇后惊觉想要阻拦，已然晚矣。
王侍卫按下屏风后的暗格机关，鎏金暗盒滚落摔开，少许白色药粉洒落地砖。他指尖蘸取一点轻嗅，脸色骤然一沉：
“陛下，是断肠散，与冷宫废弃院落查获的毒药，成分一模一样。”
证据确凿，空气骤然凝固。
皇后心底的慌乱，彻底沦为绝境下的疯狂。她狠狠掀翻身前案几，沉重木桌轰然砸地，茶盏碎裂，滚烫茶水四散泼洒，腾起阵阵白雾。她嘶吼一声，手猛地摸向桌下抽屉，想要取出暗藏匕首自保。
抽屉内里空空如也，指尖划过，一无所获。
姜离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她扭曲的面庞，语声清淡：
“娘娘不必白费功夫。昨夜子时，抽屉里的兵刃，早已被我们尽数取走。”
皇后身形猛地一晃，浑身气力被瞬间抽干，顺着凤椅扶手，缓缓瘫坐在金砖地面。
她看看萧景珩，又看向姜离，陡然发出一声凄厉冷笑：“好手段，断尽我所有后路。本宫认栽，但我绝非幕后主使。”
她仰头，眼底爬满血丝，声音止不住发颤：“我的幼弟被他们掳作人质。我若不肯帮他们传递宫内动向，他们便血洗我母族满门。我是被逼无奈。”
萧景珩目光锐利，步步追问：“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陛下必须以帝王之名立誓，保全我弟弟性命。”皇后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死死盯住帝王，“不然，我宁可赴死，也绝不连累整个家族。”
萧景珩沉默片刻，握剑的指节绷得泛白，最终沉声许诺：
“朕以大雍皇权起誓，你说出人质关押之地，朕保你弟弟安然无恙。”
这句话击溃了她最后的防线。皇后嘴唇微微哆嗦，声音细若蚊蚋：“宗庙……地下密室……”
王侍卫不敢耽搁，立刻带人快步冲出大殿，火速赶往宗庙。
殿内只剩下姜离、萧景珩与瘫倒在地的皇后。
姜离缓步上前半步，提防她再有过激举动。可皇后眼神骤然涣散，一缕黑血缓缓从唇角溢出。
萧景珩正要上前，被姜离抬手拦下。
皇后早已咬破齿间暗藏的毒囊。
毒性蔓延速度极快，她身躯剧烈抽搐，皮肤迅速蒙上一层青灰死色。
姜离伸手想要施救，却被她骤然攥住手腕，力道大得超乎寻常。
皇后艰难抬起脖颈，涣散的瞳孔拼尽全力聚焦在姜离脸上，喉咙嗬嗬作响，耗尽最后一口气，吐出断续字眼：
“不是……外人……就在……”
话音戛然而止。
她的手腕无力垂落，重重砸在地砖上，闷响一声。殿内烛火猛地剧烈摇曳，随即彻底熄灭。
唯有窗外拂晓微光，静静映着她圆睁、未能瞑目的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