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映在刘公公浑浊的眼底不停跳动。皱纹纵横的老脸被强光照亮,像一张枯树皮雕琢而成的假面具,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周遭刀枪林立,他没有半分怯意,反倒慢悠悠理平袖口褶皱,指尖蹭过明黄诏书纸边,沙沙轻响回荡在死寂御书房。
“陛下以为拿下老奴,这盘棋就赢了?”他嗓音干涩沙哑,如同粗砂纸打磨顽石,“大雍江山本就浸染血色,推翻庸弱皇权,本就是顺天而行。”
萧景珩眼底杀意几乎快要溢散,剑柄被攥得死紧,指节青白泛光,沉声喝令:“拿下。”
两名禁军跨步上前,铁链哗啦锁死他双肩。
可刘公公忽然仰头狂笑,笑声尖利刺破殿宇,惊飞屋檐栖鸦。
“擒住我毫无用处。真正的祸乱不在深宫,而在边境。”他骤然收笑,目光如毒蝎死死盯住萧景珩,“前线大军接到伪行军密令,此刻正一头往死局里赶。”
姜离眸光骤然一凝,缓步走出阴影,裙摆轻擦地面,不曾扬起半点尘埃。
“密令用何种方式加密?”声线清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
刘公公斜睨她一眼,唇角挂着嘲弄:“密钥藏在先帝诗集之内。陛下若不能即刻破译,明日拂晓,黑水谷,便是全军埋骨之地。”他眼底漾起疯狂快意,“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萧景珩脸色剧变,再不迟疑,转身直奔书架深处。
片刻后,一本泛黄线装先帝诗集重重拍在案几,尘土在烛火下漫天飞舞。
他飞快翻页,指尖在一行行诗句上停顿,飞速拆解暗藏的暗号逻辑。
姜离立在一旁,目光扫过诗文,指尖轻叩桌面,叩击节奏,恰好跟上他翻书的速度。
“找到了。”萧景珩猛地合上书册,语气紧绷,“敌军埋伏黑水谷,动手时间定在明日清晨。”
窗外夜风陡然狂啸,窗棂被吹得咯咯震动,好似无数亡魂在暗夜叩门。
留给他们补救的时间所剩无几,官方驿道早已被叛党切断,常规信使,绝不可能赶在拂晓前抵达前线。
萧景珩提笔飞速写下纠错圣旨,玉玺落下,朱泥尚未干透,他抬眼望向姜离。
“官道行不通。”姜离早已看透他的难处,望向宫外沉沉夜色,“走先前查到的冷宫密道出城。这条暗道最为隐秘,路程最短,能比加急骑兵更快抵达前线联络点。”
萧景珩深深看她一眼,担忧与全然信任揉在目光里,当即下令:“王侍卫,挑选十名精锐随行,备好信号焰火,用于和大军对接。”
王侍卫领命快步离去,脚步声急促厚重。
刘公公被铁链拖拽去往地牢,铁索摩擦金砖的声响渐渐远去,宛若一道死亡倒计时。
萧景珩另有安排,要借着刘公公,向外围叛党传出假消息,搅乱对方部署,榨干他最后的利用价值。
姜离迈步踏出殿门,玄色披风在夜风里猎猎翻飞。
她没有回头。宫内余党隐患,需要萧景珩坐镇镇压,二人分头破局,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冷宫深处,枯井边杂草被拨开,密道黑洞口展露出来。潮湿腐霉混着泥土腥气扑面而来。
靠着前世留存的记忆,姜离带队走入甬道。火把微光摇曳,将一行人影子拉长扭曲,映在青苔遍布的石壁上,如同群魔乱舞。
石壁不断渗出水珠,滴在肩头,冰寒刺骨,时时刻刻提醒着这条路暗藏凶险。
全程无人言语,唯有脚步声在密闭通道不断回响,每一步,都踩在大军存亡的心跳之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透出一缕微弱天光。
姜离抬手示意队伍止步,亲自掀开出口伪装石板。
旷野冷风扑面而来,裹挟着荒山野草木的腥气。
众人钻出密道,迅速翻身上预备马匹,朝着边境方向全力疾驰。全军将士的性命,全都系在这一趟送信的速度之上。
身后皇宫灯火连片,像黑暗里一座金色孤岛。前路,是一望无际的荒野群山。
姜离勒紧缰绳,坐骑焦躁打着响鼻,蹄铁磕碰在冻硬的土地上。
她望向远方漆黑连绵的山峦,那里埋伏着杀机与即将燃起的战火,低声自语:
这条路一旦踏出,便再也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