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首》
书名:金水街没有影子 作者:金豆子豆 本章字数:4195字 发布时间:2026-08-22

第三天。

我在茶楼等到下午四点,新闻还没出来。

父亲坐在柜台后面,不时看一眼电视。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的重播,没有他说的那条。

"没来。"我把手机放下。

四点二十,方姓检察官来了电话。

"林野,你在家吗?"

"在茶楼。"

"等着,我过来。"

他的声音很沉,不像上次那么干脆。我挂掉电话,等了大概四十分钟,他到了。

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没坐,站在柜台前面,把车钥匙攥在手里。

"陈正清死了。"

我没动。

"今天早上,在家里。"他看着我,"心源性猝死。他本来就病重,加上这几天精神压力太大,早上七点,他儿子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我靠在柜台上,没说话。

"他死之前,把自首材料准备好了。"方姓检察官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厚厚一沓。昨晚写的。今早他儿子发现他倒在书房里,手里还攥着笔。"

他把信封放在柜台上。

"材料里写了什么?"

"很多东西。"方姓检察官说,"1994年那笔钱的来龙去脉,赵科长怎么操作的,周维清怎么经手的,他自己签了什么字。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谁批的那张条子。"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

"谁?"

"一个名字。"方姓检察官说,"退休老领导,姓孙,当年在省里有分量。"

"孙什么?"

"孙国栋。"方姓检察官说,"1994年时任省城建厅副厅长,主管工程审批。那笔钱是他批的。"

"他批给谁?"

"批给赵科长,再由赵科长转到陈正清手里。"方姓检察官说,"孙国栋批条子,赵科长走账,陈正清签字。三个环节,孙国栋是源头。"

我盯着他。

"他能查吗?"

"难。"方姓检察官说,"孙国栋1999年退休,现在在省城干休所住着,八十多了,身体也不好。而且这件事隔了三十年,很多证据都灭失了。"

"那怎么办?"

"陈正清写了。"方姓检察官说,"他写了详细的证词,还附了当年的一些书面材料。他在材料里说,当年那六万块钱,孙国栋是知情的,而且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主动提出?"

"对。"方姓检察官说,"赵科长那年给孙国栋送过礼,被退了。孙国栋说送礼太扎眼,让赵科长换种方式。赵科长就想到了工程款提成的办法,从账上走,名正言顺。"

"所以孙国栋才是那个……"

"源头。"方姓检察官说,"孙国栋是源头,赵科长是经手,陈正清是执行。整条线,他是最大那条鱼。"

父亲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这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陈正清死之前,知道不知道这些?"

方姓检察官看了他一眼。

"他知道。"

"他为什么不早点说?"

"说了会死。"方姓检察官说,"孙国栋在省里有关系,当年护着赵科长,后来又护着自己。陈正清要是早开口,孙国栋会想办法灭他的口。"

"现在他开口了。"父亲说,"他也死了。"

"他死了,材料还在。"方姓检察官说,"而且他儿子愿意作证。"

"他儿子……"

"陈正清的儿子。"方姓检察官说,"他儿子今天早上发现他死了之后,没报警,先给我们打了电话。告诉我们他爸留了自首材料。"

"他儿子知道这些事?"

"知道一部分。"方姓检察官说,"他爸临死前跟他说了。让他配合检察院,把事情交代清楚。"

我看着柜台上那个信封。

"陈正清还有没有留下别的东西?"

"有。"方姓检察官说,"他儿子说,他爸临死前一直在翻一个老相册。翻到一张照片就停下来,看很久。他儿子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老朋友'。"

"那张照片呢?"

"在他儿子手里。"方姓检察官说,"他儿子今天下午把那张照片交给我们了。"

"什么照片?"

方姓检察官从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

打开,里面是一张彩色照片,年代感也很重,但比之前那些黑白的老照片新一些。

照片上是五个人。

站在一栋楼前面,背景是个大门,门口挂着牌子,字看不清。

五个人里,我认出了三个。

陈正清,年轻一点,头发还是黑的,站在最右边。

赵科长,站在中间偏左,笑着。

周维清,站在最左边,有点严肃。

还有两个人,我没见过。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站在正中间,表情很稳重,穿着一件夹克衫,像是领导。

另一个是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站在边上,有点瘦,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这张照片拍的是什么时候?"

"1995年。"方姓检察官说,"省城建系统的一次表彰会。"

他指了指中间那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

"这个就是孙国栋。"

我又看了看那个站在边上的年轻人。

"这个是谁?"

"不知道。"方姓检察官说,"陈正清没在材料里提到这个人。但他儿子说,他爸昨晚翻相册的时候,特意看了这张照片很久。"

"他有没有说看什么?"

"没说。"方姓检察官说,"他儿子问他,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个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站在边上的年轻人。

三十来岁,手里拿着文件夹,站在边上,像个秘书或者下属。

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

知道什么真相?

"这个人现在在哪?"

"还在查。"方姓检察官说,"照片背面有字,你看看。"

我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有点抖,像是老人写的。

"1995.6.12,省城建系统表彰会。前排左起:周维清、赵科长、孙国栋、陈正清。后排:周明远秘书。"

后排:周明远秘书。

"周明远?"我愣了一下。

"周明远是周维清的儿子。"方姓检察官说,"周维清1995年是省城建局副科长,他儿子刚工作,在系统里当秘书。"

我盯着那行字。

陈正清特意看这张照片,特意留了这张照片,特意跟儿子说"这个人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

他想让谁知道?

让我知道?

还是让检察院知道?

"这张照片,你们能查到那个人是谁吗?"

"试试看。"方姓检察官说,"周明远现在是省城有名的企业家,关系网很深。他当年的秘书,应该有档案。"

"你们去查他,他会配合吗?"

方姓检察官看了我一眼。

"他要是不配合,问题就大了。"

他把照片收起来,放进包里。

"林野,有件事你得有心理准备。"

"什么事?"

"孙国栋的案子,我们还在研究要不要查。"他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而且隔了三十年,证据很难固定。"

"陈正清不是写了证词吗?"

"证词是他自己说的。"方姓检察官说,"孤证不能定案。要查孙国栋,需要更多的证据。"

"那张照片不是证据吗?"

"照片只能证明他们开过这个会,不能证明他批了条子。"方姓检察官说,"条子的原件早没了。"

我靠在柜台上,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陈正清白死了?"

"不是白死。"方姓检察官说,"他的证词还在,他的材料还在。他儿子愿意作证。这些都是线索。"

"但不一定能定孙国栋的罪。"

"不一定。"方姓检察官说,"但能查。"

他把那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陈正清写的材料,我给你留一份。你看看,看看有没有你爷爷的事。"

我把信封拿起来,没打开。

"我要不要见他儿子一面?"

"你自己决定。"方姓检察官说,"但你见了他,有什么话想好再说。他刚没了爸,情绪不一定稳定。"

方姓检察官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茶楼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

父亲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要不要打开看看?"

我摇了摇头。

"不看。"我说,"这是检察院的事,不是我的事。"

"那你爷爷的事呢?"

"等检察院的消息。"我把信封放进柜台下面的抽屉里,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他们查到什么算什么。"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晚上,郑斌来了电话。

"林野,我见到他了。"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

"郑老四?"

"见着了。"郑斌的声音有点沙哑,"在西南一个小县城,姓王,在工地上做泥水匠。"

"他……还好吗?"

"活着。"郑斌说,"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七十多了,还在工地上干活。"

"他知道你去找他吗?"

"知道。"郑斌说,"我到的时候,他在工地上,刚下班。看见我,愣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跟你妈长得真像。'"

我没说话。

"我跟他聊了两个小时。"郑斌说,"他把1994年的事全跟我说了。"

"说什么了?"

"说赵科长怎么找他跑腿,说那笔钱怎么走的账,说王三炮怎么死的。"郑斌的声音低了下去,"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说了孙国栋。"

我的手攥紧了手机。

"孙国栋?"

"对。"郑斌说,"郑老四说,1994年那笔钱,不是赵科长一个人能做主的。是孙国栋批的。"

"陈正清的材料里也写了。"

"陈正清写的是书面证词,郑老四说的是亲身经历。"郑斌说,"郑老四说,当年他替王三炮跑腿,亲眼看见过孙国栋签字。"

"签什么字?"

"签的是一张拨款单。"郑斌说,"城建局申请工程款,孙国栋签了同意。赵科长拿着那张单子去银行提的钱。"

"那张单子还在吗?"

"早没了。"郑斌说,"但郑老四说他记得很清楚。孙国栋签完字,把单子交给赵科长的时候,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这事办得利索,下次还有。'"

我握着手机,脑子里嗡了一下。

"下次还有。"

"对。"郑斌说,"说明这不是第一次。是惯例。"

"那孙国栋……"

"孙国栋不是偶尔贪一次。"郑斌说,"他是惯犯。他用工程款的名义套钱,提成之后再分。1994年那六万,只是其中一笔。"

"郑老四知道其他的吗?"

"不知道。"郑斌说,"他说他只是个跑腿的,知道的事情有限。但他知道孙国栋的名字,知道当年那个工程是哪个项目,知道钱是从哪个账户走的。"

"这些能查吗?"

"能。"郑斌说,"郑老四说,他当年留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他当年替王三炮记账的小本子。"郑斌说,"记了一部分工程款的走向。谁批的,谁走的账,提了多少。他一直留着,带在身边。"

"他愿意拿出来吗?"

"愿意。"郑斌说,"他等了三十年,就等这一天。"

我靠在椅背上。

"他还有什么想说的?"

"有。"郑斌说,"他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你爷爷是个好人。他当年不知道那笔钱是救命钱。他要是知道,他会还的。'"

我没说话。

"他还说了一句话。"郑斌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陈正清也是好人。他欠你爷爷的,他用命还了。这笔账,算清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茶楼里很安静,只有柜台上那台旧风扇在转,吱呀吱呀地响。

父亲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我,没说话。

"郑斌。"

"嗯。"

"你爸……"

"他在工地上干活。"郑斌说,"我问他愿不愿意回来,他说等他把这辈子的事了结了再回来。"

"什么事?"

"等孙国栋的事结了。"郑斌说,"他等了三十年,不差这几天。"

"他还要等?"

"要等。"郑斌说,"他说他要亲眼看着孙国栋进去。"

我把手机放下。

窗外,金水街的路灯亮着,和每天晚上一样。

陈正清死了。

他用命还了那笔债。

郑老四还活着,在工地上等。

我爷爷死了三十年了。

孙国栋还活着,在省城干休所里。

这笔账,还没算完。

"爸。"我叫了父亲一声。

"嗯?"

"明天我去一趟省城。"

父亲看了我一眼。

"去干什么?"

"见一个人。"我说,"孙国栋。"

父亲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走到墙边,抬头看了看那幅字。

"提刀作废。"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过头,看着我。

"你长大了。"他说,"这事你自己定。"

我点了点头。

"我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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