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底茶叶缓缓沉落,一如江河日下的江家运势。
楼梯中段,江稚鱼停下脚步。
一手扶住冰凉红木扶手,指腹碾过木纹裂痕。她隐在二楼水晶灯的阴影里,不上不下,静静伫立,如一尊沉默的审判石像,居高临下,俯瞰楼下所有人。
死寂被江淮率先打破。
他缓缓起身,笔挺西装遮不住满身寒意。走到江云山面前,没有落座,双膝微弯撑住膝盖,视线与父亲平齐。往日的敬重荡然无存,眼底只剩一潭寒渊。
“整整十年。”江淮语声很轻,字字却如冰碴子,从牙缝里挤出来,“爸,你把他藏了十年。”
江云山喉结艰难滚动,伸手想去碰那杯凉茶,手臂抖得厉害,半途无力垂落。
抬眼时,双目神采散尽,只剩一片浑浊的灰败。
“当年裴家内乱,旁支杀红了眼。”他嗓音干涩沙哑,如同老旧风箱拉扯,“裴兄临终把阿烬托付给我,让我送他远赴海外避险。可那时江氏正要上市,对方开出条件,我袖手旁观,便保江氏顺利挂牌。”
话音顿住,他目光涣散望向虚空,仿佛重回那个雨夜。
“我犹豫了。”江云山闭上双眼,皱纹里盛满疲惫,“就那一次心软迟疑,我关掉了联络手机。隔天新闻便登出,裴家继承人车祸身亡,尸骨无存。我心里清楚,他没死,是遭人暗算重伤。我不敢送他就医,医院留有就诊记录,裴家余党一定会赶尽杀绝。我只能把他藏进老宅地下室,总想着,等风头过去……”
“一等,就是十年。”
二哥江临猛地一拳砸在酒柜上,柜体震颤嗡鸣,数瓶红酒剧烈摇晃。他指着江云山,指节绷得发白:
“你明明知道他有苏醒的可能,却为了掩盖当年的私心,保住江家家主的颜面,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物件锁在地下室十年。”
江母捂住嘴,泪水无声滚落,踉跄后退撞上花瓶,瓷身轻响。
她望着同床共枕二十余年的丈夫,只觉得无比陌生。
从前教儿女坦荡守信的男人,早在十年前,就为利益卖掉了本心。
楼梯阴影之中,江稚鱼缓缓攥紧手掌,指甲掐进掌心,细微刺痛拉着她的神智。
她本以为,这只是一桩藏人的秘密,此刻才明白,里面压着一条人命,压着两家世交彻底破碎的信任。
“我不是不想救他……”江云山慌忙辩解,身体前倾,双手在空中徒劳抓了两下,颓然落下,“当初检测显示,他脑死亡概率百分之九十九。我以为他永远醒不过来。我至少保住他一口气,让他活着……”
“所以你用维生仪器吊着他,把他当做拿捏裴氏残余势力的筹码?”江淮站直身体,慢条斯理理平本无褶皱的袖口,语气决绝冰冷,“爸,你从头到尾都错了。他从来不是筹码,他是稚鱼甘愿豁出性命也要守护的人。”
听见女儿名字,江云山下意识抬头望向楼梯。
阴影里,江稚鱼轮廓朦胧,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静静望着他。
没有暴怒,只有近乎悲悯的淡漠。这份眼神,比斥责怒骂,更让他无地自容。
江肆坐在轮椅上,指尖飞快敲击膝头便携电脑,屏幕蓝光映着他苍白面庞。
他抬眼,语气冷静得近乎残酷:“老宅地下三层维生系统,走独立供电回路。按照现在的损耗速度,七十二小时内,他的意识将会彻底消散。稚鱼之前留下的数据锚点,只能撑这么久。”
这句话,成了压垮一切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淮不再多看江云山,转头面向众人,周身已然扛起一家主事的威严。
他点开手机加密通讯录,指尖飞速滑动。
“通知陈教授,带上顶尖神经复苏团队,十分钟车库集合。”江淮一边拨号一边迈步向外走,皮鞋踏在地板,声响沉稳有力,“联系老宅安保,启用最高权限封锁地下三层五百米范围,闲杂人等一律禁止靠近。”
江临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翻涌的怒火,快步跟上:“我去备车,走高速,四十分钟直达老宅。”
江母擦干泪水,心神仍陷在震惊里,下意识想要一同前往:“我也要去……”
“妈,你留下来陪着爸。”江淮脚步一顿,回头看向瘫在沙发上的父亲,神色复杂,“先救人,剩下的旧账,我们日后慢慢清算。”
江云山张了张嘴,最终一言未发。
看着两个儿子相继离去,他仿佛在这一刻,被这个家彻底抛弃。
他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只碰到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寒意顺着指尖直钻心底,让他浑身一颤。
楼梯之上,江稚鱼终于动身。
松开扶手,缓步上楼,脚步声很轻,却一下下,踩在江云山的心口。
江淮走到玄关,手搭上门把手,回头望了一眼二楼渐渐消失的背影,又看了客厅里颓然失神的父亲,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不计任何代价,这次,必须把人完好无损带回来。”
大门推开,夜风灌入,吹散客厅凝滞压抑的空气。
江淮踏出家门,将手机贴在耳畔,声线冷硬如铁,下达最终指令:
“扫清沿途所有阻碍。我要裴烬苏醒第一眼,看见的,是江家迟了十年的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