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羲昏原以为这个点纪影鹤正在家睡觉,因此想也不想就跑过来了,谁曾想扑了个空,备用钥匙又没拿,好在打电话过去纪影鹤说马上赶回来。
果然,人还是不能太冲动,但是都快表白了,就纵容自己破例这一次吧。
……只是以后冲动的次数怕会呈指数式增长。
刚到家门口,纪影鹤故作疑惑盯着洛羲昏看,视线自上而下地扫视他,脸上没什么波澜。
他身着洛羲昏见过的那件黑色高领打底衫,外面穿深色大衣,脖子上戴冷色围巾,暖和又不失时尚,戴着眼镜显得整个人都很冷淡。
两年过去,他好像什么也没变。洛羲昏心说。
只是对方锁骨上的项链,从钻石蛇变成了自己送的海蓝宝石,看到这洛羲昏不禁抿嘴偷乐。
两人一前一后进屋,窗帘被走在前头的纪影鹤拉上,大门则被洛羲昏关上。
太久没静下心见一面,空气里充斥着尴尬。
洛羲昏微微弯下腰从后搂住纪影鹤,一手揽腰一手环肩,想用力却又不敢用力,声音小得好比瓢虫:“我很想你。”
“看得出来,否则也不会这个点急吼吼地跑过来。”纪影鹤依旧不适应当面抒情。
洛羲昏跟着他的步伐移动,不知不觉挪到了沙发边上,怀里的人挣脱开他的怀抱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他干脆凑过去坐地毯趴纪影鹤腿上。
“我看到了你当初在天上邮局给我写的信,你说早餐店不是我们的初遇,还说想知道真相随时来问你,这话还作数吗?”
纪影鹤装傻充愣,开玩笑摇头说不作数,洛羲昏立马低下头苦笑两声:“哎呀,别跟我闹啦,快说。”
“五年前,我在二十四巷看到了你,你那时候和现在差别还挺大,头发卷卷的,栗色,刘海很长,然后拽得不得了,抽烟的动作也很老练。”纪影鹤突然想到什么,伸出手攥住洛羲昏两边衣领把人往自己的方向扯,“明明怕冷,还穿得那么单薄。你之前问我《盲夏》主角为什么定你,现在可以给你答案了,就是因为我们的初见。”
月影下,我们的初见,从那时起我就不可抑制地偏向你了。从此,我的人生和你纠缠不清。
洛羲昏压根不记得发生过这事,但要说栗色卷发就很好定位是什么时候了,应该是他接《倒计时》之前,那阵子也刚好在上海。
“后来我算了一下,你那时候才十九岁吧,小小年纪不学好,抽烟,到现在还没戒干净。”他把洛羲昏的衣领捏得更紧了,后者有点喘不上来气,他却不打算松手,继续用淡淡的语气说,“我跟你说洛羲昏,酒喝多了没关系,但是烟一定要戒,以后因为这个得病是你自己的事,我不管。”
知道他只是在开玩笑,洛羲昏抬起手,用温热的手掌盖住他冰冷的手背:“这么快就把我算进你的未来里了?”
纪影鹤闻言毫不迟疑地松开手,还嫌弃似的拍了两下:“没有,是你阅读理解能力太好。”
“明明是你口是心非,不过你说的那天我不记得了,那段时间状态不好,而且……很多以前的事我都记不清了,对不起。”洛羲昏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那段时间他好像深陷于虚假的黑料中,再平凡不过的动作都会被网友无限放大,遭不辨事实的路人攻击那是家常便饭。
记不得很正常,纪影鹤也没奢望那几分钟能让他记五年,自己心里有这事的痕迹就好。
“有些话我先说,毕竟这件事是我开的头。”他的手本来搭在自己腿间,话音刚落,手就被洛羲昏握住了,他怎么也挣不开,或许也和他本就不想挣开有关,“之前在医院说的那些话都是我的真心话,可我太冲动了,不该用那么伤人的语气说出来……对不起,当时没考虑周全你的心情,还把你逼到了一个进退不得的位置上。”
“生病不说是因为不想你看到我不能自理的一面,我希望在你面前,自己永远是值得依赖的模样。我不想给你传递负面情绪,也不想因为这些小事麻烦你,你已经够累了。这两年闹脾气不肯理你,我知道这很幼稚,但还是忍不住,因为心里觉得不平衡,罕见地感觉到了……委屈。”
“贺兰知那天和我说明了你家里的情况,还有你的成长环境,听完那些旧事我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直接的喜欢对你来说是一种绝望的负担,是无形的压力,我怪过你很多次为什么要回避我,为什么对我那么残忍,什么原因我都猜过,可我没有想到这是你受过伤的话题。你有不得不面对的理由,我却只一味地怪罪,我真的很抱歉。”
洛羲昏从他说“对不起”开始就鼻头泛酸眼睛想落泪了,毕竟他泪点一向很低。
这是他第一次见这副模样的纪影鹤,心甘情愿低头甘心乐意道歉,不再盲目地撑着,而是把脆弱的一面摊开来给他看。
洛羲昏的哭戏在圈里是出了名的恐怖,感染力极强观赏性极高,能让荧幕前的观众都共情他,为他所呈现出的表演潸然泪下。
但此时此刻洛羲昏心里五味杂陈,这种感觉就好比在没摸透一个角色的情况下被迫演着哭戏。
心疼、愧疚、烦闷、窃喜,各种情绪围困他的心,他满脑子想:纪影鹤这么难过全赖我,是我让他不开心的,这可怎么办?
他的指腹在纪影鹤的手背上来回抚。
还没来得及让爱的人更加幸福就先把苦吃了。
“不怪你……你都不知道有这些事,不该因此被责怪……我从小就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我知道家里人不是不爱我,相反他们爱我爱得很深,可心里还是空虚。长大后我害怕有人坚定地站在我身边,因为我觉得……所有爱都是需要付出代价的,所有感情也都走不长久,爱恨纠葛不过是两个人互换利益,实不相瞒,刚开始我甚至想过……你接近我是不是为了利益。但事实就像你说的那样,越是推脱越是找理由,就越是期待有人真正爱我,我很高兴那个人是你。”
眼里饱含泪水,洛羲昏控制着不让它们落下。
“家里有人无条件为我撑腰,也有人为了激发我的潜力把我贬得一文不值,我能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爱,可我感受不到安稳。”洛羲昏的眉头微微皱起,看上去正在回忆,只可惜回忆的是痛苦的过往,“在这种矛盾的环境下成长,我变得患得患失,我害怕有人对我恶语相向,却又总是装作不在意他们的评论,为了把一件事做到完美我还什么都做得出来……对不起,我是个很差劲的人,未来我可能做不到你想象中的那么好。”
十三岁,在还没有形成完整三观的时候,洛羲昏就草率地进入了娱乐圈,对价值、人心、世界的观念难免受到影响。何况他本就不是坚定的人,或许别人自认为轻飘飘的一句话,对年幼的他来说都是千倍万倍的伤害,他需要用无数个日夜去消化这些恶意的评价。
明知道自己的手无比干净,他还是固执地用冰水去冲洗,怎么着都觉得不够,直到有一天,手溃烂脱皮,他这才愿意关上水龙头。可是从医院回来还没几天,手都没好,他就又一次站在洗手台前了。这就是洛羲昏二十四年来人生的缩影。
“朋友对我来说等同于家人,我曾经不明白朋友之间的和我与你之间的爱是不同的,我保证,以后不会了。没有人逼我说这些,更不是为了挽留你委屈自己说的,我是真的想好了,想好了我们的未来想好了我们的关系。”
纪影鹤点头,问他还有什么想主动交代的。
“言榆的事没有告诉你,是因为那会儿咱们在冷战,我发了个朋友圈……算是官宣吧,闹脾气给你屏蔽了,时间久了就忘记放你出来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躲闪,还企图把自己的手抽回来,纪影鹤哪能让他如愿,反过来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唉,风水轮流转。
洛羲昏以前总担心纪影鹤会在意自己的感情史,现在看来他也挺开放的。
“为什么会介意?”纪影鹤坦然得连眼神都没有闪躲,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那是你遇见我之前的事,我管不着。但跟我绑在一起后,你要瞒着我什么事或者对别人动歪心思,你就等着被扔进海里喂鱼吧。”
他话说得凶,不像是在开玩笑,洛羲昏却笑得高兴,全然没有被威胁的恐惧。
“那我再交代一件事,去年在医院,其实我后面又回到门口偷听你们讲话了。当时我还想骗骗自己,说不定你前面那些都是在开玩笑,结果你说得隐晦的话全被你哥直白地复述出来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敢找你,因为我对这件事的第一反应真的是害怕,怕得要死。”
“那我也跟你交换一个秘密吧,当初把《归依何方》交给侯导给自己起名希冀的时候,我特别怕你一眼就认出来,因为太明显了,但我懒得改。”
纪影鹤挺满意这个笔名的——承载希望,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洛羲昏,更甚陈骏齐和翟妤。
“明显在哪?写作风格相似还差不多,当时脑子乱我想不了那么多。”洛羲昏嗔怪。
“纪羲,希冀,还不明显啊,那你要我怎么说你才反应得过来?”纪影鹤失笑,看来以后不能跟洛羲昏玩隐喻,这傻子是真听不懂,没在装。
唉,以前不会理解,现在过度理解,老天爷你造化弄人啊。
“……”洛羲昏徐徐张大嘴巴,恍然大悟,随后他摸着脖子把头偏向一边,也不知道是尴尬还是害羞,“知道了,你真是有够细节的。”
纪影鹤见他拗不过来这别扭劲,便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看他的眼神里也不自觉多了几分宠溺:“去年我陷入昏迷,醒来不久你就出事了。刚醒的时候我只能躺在床上,什么也做不了,于是我让纪影雁给你发短信,算是报平安吧,更是希望你能觉得……起码我还在你身边。后来你出事,读那些评论的时候我真的生气,更气的是自己明明有能力却什么也帮不了你。再后来纪影雁不让我上网,说是情绪波动太大不利于恢复。”
说到这个洛羲昏就来气,也不知道纪影鹤是怎么个脑回路,他绝望道:“不说自己在哪也不提要做什么,就甩出一句我很好你别担心……谁那么报平安啊?搞得我心烦意乱还差不多。”
“对不起,去年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不在,明明答应过你不论什么时候都在你身边,我没有说到做到。”
听闻,洛羲昏再一次趴回纪影鹤腿上,仰着头和他对视,还安慰似的捏着他的手左右摇:“没关系,至少从始至终你都站在我这边,而且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不在,咱俩扯平了,两不相欠。”
纪影鹤莞尔,点头“嗯”了声。
“我没想到你还会写情书。”洛羲昏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用空着的那只手从口袋里拿出信,信被夹在食指中指之间,在纪影鹤眼前来回晃,“纪总,这上面的藏文是什么意思啊?”
纪影鹤的指尖在这时探进他宽松的卫衣袖口里,他摸到了那串冰冷的黑曜石,还有洛羲昏劲瘦的小臂,上面没多少肉。
“你手机有拍照翻译功能。”
他的语气听上去十分无情,不过洛羲昏听得明白,他只是在故作冷静。
“可我想听你亲口说出来。”
明亮的灯光照射着那双狭长的丹凤眼。
指尖撤出衣袖,若即若离地抵着洛羲昏下巴,最后,湿热的指腹触上下嘴唇的那颗痣。
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距离转瞬间被缩小,鼻息因此不可避免地交缠在一起。
“吉祥如意,身体健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