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慢慢往西天斜斜沉落,山风卷着兰花香,穿过竹舍的窗棂,拂过案头堆叠的古籍纸页,轻轻掀动边角。姚生握着婉莹的手,指腹一遍遍摩挲她发髻上那支凤纹银簪,冰凉的银身浸着两人的体温,再没有百年前隔着遥遥云海的遗憾。
百年间无数个谶纹啃噬血肉的夜晚,他总在这间竹舍独坐,桌上只一盏孤灯,连一个可以说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时候他望着人间万家灯火,只觉得世间热闹统统与自己无关,只盼来日业火焚身之时,能够干干净净消散于天地,不牵连半分旁人。
可今夜不一样了。
身侧有爱人相伴,耳边是山林清响,心口那道折磨他无数岁月的谶纹,在羁绊印记柔和的光晕之下,安安静静伏在皮肉之下,不复往日翻涌的剧痛。
婉莹微微靠在姚生肩头,目光扫过小院篱笆外沉沉的山林。“这竹舍冷清了这么久,往后,该添些活气。”
姚生垂眸看向她,眼底漾开浅浅笑意,那笑意卸下了往日里常年笼罩的沉郁,是真正松弛下来的模样。“都听你的。你想种什么花,想摆什么物件,这里尽由你来布置。”
他这一生,早已习惯一切都将就、一切都隐忍。从前所有物件只求够用便好,从不敢奢望“喜好”二字。如今这一方孤崖竹舍,不再仅仅是他避世疗伤的囚居,而是属于他们二人真正的家。
婉莹抬手指向院中空旷的土地:“除了冷兰,我们再种几株凤棠,凤族故土常见的花,花开之时,花色如流霞。待到盛放,满院皆是霞光颜色。”
姚生颔首,握紧她的手掌。“好,来日便一同栽下。”
夜深,山间露水渐重。姚生脱下自己外衫,轻轻披在婉莹肩头,衣衫之上还带着他身上清浅的草木气息。屋内烛火摇曳,把两道相依的影子投在土墙之上,紧紧叠在一处。过往那些生离的煎熬、天罚的苦楚、遥遥相望求而不得的岁月,都彻底留在了旧时光里。
往后朝朝暮暮,孤崖不再独留他一人,寒夜再不必独自硬扛伤痛。春来共看兰芽破土,秋至同望云海翻涌,人间山野,仙域云巅,他们都可以一同慢慢走过。
一夜安闲,天边透出淡淡的鱼肚白,晨雾缠绕孤崖,将整片青山晕染成朦胧的水墨。一夜下来,姚生身上残留的旧伤并未反复发作,心口的谶纹安安静静,只有偶尔一丝极淡的痒意,再也没有往日撕咬经脉的剧痛。
婉莹早早便醒了,立在竹舍院前,望着山脚下遥遥铺展开的凡世大地。千里阡陌纵横,村落星罗棋布,早起的农人已经出门劳作,炊烟一缕缕缓缓升腾,孩童嬉笑的隐约声响顺着风,断断续续飘上高高的山崖。这便是姚生默默守护了百年的红尘,无数悲欢离合,无数平凡的喜乐愁苦,都收纳在这片土地之中。
“该下山了。”姚生走到她身后,将一件轻薄的凡间布衣递到她手中。
褪去仙家华服,二人换上普通世人的装束,没有耀目的灵光,没有惊世的威压,看上去就如同世间一对寻常的年轻夫妇。凤纹银簪依旧稳稳绾住婉莹的黑发,收敛了灵力的柔光,只做一支普普通通好看的首饰。
踏云之力轻轻敛去,他们循着山间蜿蜒古道,一步一步往山下去。脚下泥土碎石,路旁野草野花,虫鸣鸟啼不绝于耳。从前姚生数次下界,皆是身负目的而来,行色匆匆,躲躲藏藏,生怕天道察觉踪迹,每一次游历都带着沉甸甸的心事,从没有心思好好看一看市井烟火。
踏入城镇的那一刻,喧闹人声扑面而来。街边摊贩此起彼伏的吆喝,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糖糕、蜜饯、各色吃食香气四散,街上行人往来如梭。
婉莹眉眼弯弯,拉着姚生的衣袖,穿行在熙攘的长街。她还记得自己早年下凡历练走过的街巷,那时孤身一人,看遍人间百态,心底却总存着一份孤单。而今身旁有姚生并肩,寻常的街景,也变得万般动人。
姚生跟在她身侧,目光温柔落在她的身上,周遭喧嚣市井入不了他的眼,唯独身旁这人,是世间全部光景。他尝着她递过来软糯香甜的桂花糕,舌尖是甜,心底更是满溢暖意。百年遥望,终得今朝并肩,那些被宿命碾碎的岁岁年年,终于在此刻一点点被人间的温柔慢慢补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