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雨停
天快黑时,雨停了。我推开院门,见西墙下头那几株野苋菜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叶子贴在泥里,像被谁踩了一夜。我走过去,把菜扶起来,根还扎着,没断。我把烂叶子摘了,剩下的抱回屋。孩子见了,蹲过来帮忙,小手把菜根上的泥一点点捋。她问我:“姐,这菜煮着甜不甜?”我说:“下了锅,放点盐,就甜了。”她抬头笑,笑得跟天晴了一样。我揉她脑袋,心也像被那几片菜叶托着,不往下沉了。
陈三坐在门槛上,把灯芯草拿过去,就着剩天光搓。他说:“这两根,再晒两日,我给你编双鞋底。”我“嗯”一声,从灶边寻了几根草绳,也坐下来,学他的样。我手劲大,搓得紧,倒把草绳拧得死硬。陈三看了看,摇头:“你那是做牛绳。”我笑。他也不说话了,只把那灯芯草一根根顺,像在顺这一天的零碎。孩子跑进跑出,一会抱柴,一会给鸡喂水。鸡笼门太窄,她身子小,倒钻得进去。我喊她,她说:“鸡渴了。”我不管,只笑。这院里,从前哪有这些。是我一捧一捧,把日子从泥里拾起来的。我舍不得它再被风吹散。
夜里,我熬了半锅菜粥。粥里放了几滴陈油,又撒了点盐。陈三吃一口,说:“怪了,真有点甜。”我抬脸看那孩子。她吃得满嘴都是米汤,嘴角还黏着一小片菜叶。我拿袖子给她擦。她问我:“姐,咱以后天天喝这个吗?”我哄她:“等鸡下了蛋,天天喝蛋汤。”她笑得眼睛弯弯的,捧着碗,说:“蛋汤最香。”我看着她,心里像被风吹软了。这屋,以前是黑的。现在,有灯,有烟,有句话。我想,这就是我要的。我不求多,只求这团暖,别被外头的风舔走。
外头,刘二回来了。鞋湿透了,他脱在门外,光脚进来。我把他那口破锅往灶上一搁,说:“水在缸里,先去洗。”他没动,说:“南边油坊,明儿要三个人。”我应:“那你和陈三去。”陈三回头:“你呢?”我说:“我去河滩,接军鞋。”陈三没再说。我们都明白,这南边的日子,得像石头一样,一天压着一天。稍有松动,水就漫进来。我睡下前,又把那半截短刀摸进手里。它不冷。因我一直握着。那阵子,我夜里总醒。不是怕。是这屋里,多了一口人气,我反要更警醒。我搂过孩子。她往我怀里缩,像一尾鱼,游进最暖的水。我闭上眼。外头的风,也像懂事,贴着墙根,慢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