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家
我把信上那几句,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没多说话。只是慢慢爬上坡。草很高,雨后的地又软。我走一步,就陷进去半寸。孩子趴在陈三背上。陈三走在前头,那包破被子和草席卷得像个牲口驮子。刘二在后面。我把短刀插回后腰。风从北边来,我把手伸进袖口里,捏着刀柄。
她问:“姐,家是什么?”陈三朝后偏了偏头。孩子脸发白。我走上前,把她露出的脚往里塞了塞,说:“家就是再不用睡桥洞的地方。”她“哦”一声。我说:“以后有墙,有顶,有门。门关得上,风进不来。”她不再说话,把脸埋进陈三后颈。
天灰得发黄。河边草全伏在地上,像被谁拿大板子拍过。那几口破窑还在。我早看好了,靠东那孔,顶没塌,墙没裂,只有半扇老木门,能关。我让刘二把东窑的鼠窝先清了。刘二骂了句,拿棍子捅。陈三把孩子放下,去后头打水。我折了几把干草,铺在窑角,又拿旧衣裳当帘子。那孩子蹲在门边,不进来。我说:“怎么?”她小声:“姐,这里还漏风。”我说:“今晚先堵上。”我把柴刀卡进窗洞,又找几块半湿的土,把墙缝抹了。她看着,才慢慢进来。我说:“这地方,是我们捡来的。可捡来的,也得当宝。宝气才能养命。”
夜里,风刮得紧。我用半边锅挡了火,在门口烤了烤鞋。孩子靠着我,看火,忽然说:“家是暖的。”我“嗯”一声。火一跳,把她的脸照得发亮。我眼睛一热,别过头。陈三在火边抽烟,不说话。刘二裹在草里,只露出半张脸,早睡成死猪。我给孩子喂了点水和干饼。她吃着,问:“姐,我以后能上学吗?”我笑了一下,说:“能。等咱有了钱,先给你买张纸。”她说:“我想学写你的名。”我问:“哪个名?”她说:“阿草。”我说:“学它做什么?”她说:“写下来,就不会丢了。”我心头一堵,没再说话。这丫头,命比纸薄,可心比纸韧。我把她往怀里搂。外头的风像要把整座山都掀了,可这窑里,灯不灭,人就还在。我到底还是把她带成了个“家”。不是房子,是这几个人。我低头看她。她睡了,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我的命,就长在这衣角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