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出了屋。风还是凉的,可树梢上已经能觉出几分潮气,像憋着场雨。我没去河边。今儿,我想去北边那片废窑看看。那地方早没人了,我埋东西的树还在。
走到半路,我在路边折了根柳枝,甩着走。露水把裤腿打湿了,贴在脚脖子上,不难受。我忽然觉着,自己已经很久没这么走了。不跑,不躲,只是走。鞋底踩在草上,软软的,像踩着一地旧棉。北边的坡,还是那样,野草长得比人高,风一吹,满坡子绿浪。我找了那两棵歪脖子树。根下头,我拿石头压过的痕迹还在。我蹲下,拿柳枝轻轻拨开浮土。箱子还在。我闭了闭眼,又睁开。像看见一个很久没见的故人。
我没马上拿。先起身,往四下看。没人。只有一只灰雀,从树梢上斜过去,叫了一声,又落到更远的枝上。我重新蹲下,把箱子起出来。箱子潮了,木头胀得发软,锁扣生了点绿。我拿袖子擦。不急着走,先把它裹在草里,又压上几块小石。我还不想让陈三他们知道。这钱,得一点一点往日子里渗,像盐,不能一下全倒。
回屋时,太阳已经升上来了。孩子蹲在门口,拿小棍在泥地上画。我过去看,是只鸟。她说:“姐,我想养鸡。”我笑:“等过阵子,给你买几只黄的。”她眼睛亮了。我摸摸她的头,说:“今儿中午,姐给你做顿白面疙瘩。”她先是不信,后来见我笑,也笑起来,拍着手。陈三在院里劈柴。刘二在修鸡笼。我往灶上烧水,手指有点抖,不是冷,是高兴。这日子,像根被点着的草绳,终于有了些亮光。
我去镇上买面。卖面的老头用升子一刮,多给了半捧。我道了谢。又买了点盐,两块发糕。那发糕还是热的,拿油纸包着,香得我口水直往喉咙里滚。我让老头再拿两张黄纸。老头问:“做什么?”我说:“给我妹剪鞋样。”他笑了,把黄纸白送。我走回来,一路闻着那发糕香,像把整个南边的春天都抱在怀里了。
晌午,我做了一锅疙瘩汤。面白,汤稠,飘着几星油花。陈三端碗,说:“你这是发了。”我笑,不答。孩子吃得满嘴油光,说:“姐,咱家像过年。”我一愣。家。她说,咱家。我低头喝汤。汤热,从喉咙一直暖到小腹。我眼睛有点酸,可没让泪掉下来。我夹了块发糕到她碗里。她说:“姐也吃。”我说:“我不饿。”她就掰了一半,硬塞进我手心。我接过来,慢慢吃完。那半块糕,比什么都甜。
晚上,我把钱重新藏好。这回不在外头,在屋后柴堆下头,拿油纸包了三层,又用瓦片压住。只拿零头去买粮。我不告诉谁。不是不信。是人多眼杂,知道的越少,这日子越稳。夜里,我给孩子补鞋。那鞋底快磨穿,我用陈三晒的灯芯草一层层纳。她睡了,小手搭在我膝上。我低头,就着油灯,一针一针,像把这日子的边,也密密地缝起来。风从门缝进来,我不怕。这屋,慢慢暖了。这命,也慢慢活了。我抿了抿嘴,继续纳。线越长,日子越厚。我等得起。水到了春天,哪有不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