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夹道里走出来的时候，太阳又升高了半截。槐树影子缩回树根底下，檐角那一道凉荫也快撑不住了，只贴着墙根留了一窄条。摊子前头多了三个人，两个穿灰袍的蹲在马路牙子上低声说话，中间一个束白玉冠的青年负手站着，袍子下摆拖地上沾了层浮土，也不掸。
李超刚把车尾的铁盒按回原位，抬头就看见那顶玉冠底下转过来一张脸。年纪不大，鼻梁挺直，颧骨上两道浅浅的丹红色纹路，像是胎记又像是功法留下的。这人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围裙兜口那截暗青色纸角上停了半息，然后移开了，转向旁边排队的人说了句什么。
队伍已经从摊前排到了巷口拐弯。李超数了数人头，五十三，后面还在续。前两天停业的时候他特意在木板上写了红字，"歇三天，第三日晚重新开张"，这会儿木板还搁在蒸笼顶上，墨迹被露水洇花了边。但他没料到人是这么来的。
赵晴站车尾收了两个钢镚，低头找零的时候胳膊肘被人从旁边碰了一下。她侧脸看过去，一个身形精瘦的老头挤到案板前头，灰布短打，腰间别着个紫砂小壶，壶嘴缺了一角。陈老。他在落云镇这条街上卖了三十七年豆腐脑，面熟，但没怎么说过话。今天他手里攥着一卷薄竹简，筒口没扎死，露出一截朱砂写的字。
"小子，"陈老把竹简往台面上一搁，手没撒开，指头扣着筒身，"三宗来了人，昨天晚上落驿的。今早卯正到我铺子门口堵着，把这份递进来的。你自己看。"
李超接过来，抽开一看。竹简内侧用朱砂写了三行字，笔迹不同，力道都足，第一行落款是白鹤宗的印，第二行赤焰阁，第三行没印，光一个"玄"字草书压尾。内容简明：三宗联名，请"豆浆仙人"在落云镇内设分号一处，灵铺由三宗合出，不取分成，只求每日供浆五十碗，连供三载。末尾附了一行小字，写着"三宗护法联署，本简即契"。
李超把竹简卷回去，没还。陈老盯着他脸色看了两眼，把紫砂壶摘下来抿了一口，茶沫子沾在胡子尖上。"你别不当回事。卯正那会儿他们三宗的执事弟子都站我门口，说是先递我这再由我转交，讲个礼数。你当白鹤宗那帮人懂礼数？那是怕直接堵你摊子上被人看见不好看。昨晚他们到了镇子先找的张家客栈，住的是天字号三间，包了整层。"
这话未完，队尾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李超扭头，看见一个穿褐衫的汉子从人群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只空瓦碗，碗底朝上晃了两下。"老板！还有没有！排三天了！你关张那会儿我就在这棵槐树底下蹲着看门板，今早第三趟来的！"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说头天来排到跟前你门板没卸，第二天你人没在，第三天倒是开了门了，可豆浆怎么比往常稀？李超没应声，弯腰从锅边又拎了一摞碗出来，掀开铝锅盖舀了一勺稠的给那汉子倒满，说这碗不收钱。
汉子愣了一瞬，低头把碗接了，没再多话。
李超一边从桶里捞碗一边想事。分号的事他倒是料过，但没想到三宗联署来得这么快。白鹤宗那帮人向来鼻孔朝天，赤焰阁更不跟别的宗门合伙办事，能凑一块儿递竹简，只能说明浆里那点灵息他们验出来了。他手里玉髓还搁铁盒最里头压着，昨天夜无殇说那老头傲娇，他没接话，但心里清楚那老头给的不仅仅是饭钱。拳头大的透冰髓，落在赤焰阁手里能煅出一整副护心甲，落在白鹤宗能刻三套聚灵阵。
可他最惦记的不是分号的铺面在哪条街，也不是三宗给的地段能租多少灵石。他脑子里转的是另一幅画面：地球那头的店址，城建中心门口那排铁皮门面，他上回走之前瞄了一眼，第二家和第四家贴着"旺铺转租"的白纸。廊坊那地方，早高峰人流量不比落云镇这个巷口少，豆浆卖三块五一杯，油条两块一根，毛利对半挣。他拿纸皮折了个角，指甲在折痕上压了一道。
周围嘈杂声又涨上来。一个扎青巾的妇人从队里挤出来，凑到车尾问他能不能定卯时的浆，说她家男人在矿上三班倒。旁边一个穿褐衫的老道把拂尘往胳膊上一搭，瓮声瓮气地说分号要开就快开，别让他每天多走三条街。赵晴从围裙兜里掏出圆珠笔，在收账本背面记了两个人的名字和时辰，笔尖把纸扎了个小洞。李超接过本子看了一眼，把笔别回她兜上，转头冲队尾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别急，铺面选好了自然贴告示。
喊完这句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靠上车厢板，铁皮被太阳晒出一层薄烫，隔着布衫熨在肩胛骨上。晨光又挪了一个指节宽，巷子里的凉气全被驱尽了，石板路面泛出温吞吞的白光。队还在往前挪，碗沿碰碗沿的脆响和铜板落进铁盒的声音混在一起，间或插两句抱怨，说这三天停业他们跑了空趟，抱怨完了又低头把碗里的浆喝干净。
李超的思绪飘到另一边。他想起地球便利店那种现磨豆浆机，投豆出浆，全程自动化，倒出来没有锅底那层焦香但胜在稳当。加盟商那边要是拿速溶粉兑水，成本能压到几毛钱一杯。选址不能再往市中心挤了，租金吃不住，得贴着居民区和公交站。他心里盘算了一下，铁皮门面二十平，月租两千八，设备一套七千，第一批豆子要从老家那边走物流。这些都还在纸面上，但他脑子里已经把柜台摆好了，收银机搁左手边，保温桶放右手边，豆浆杯摞在收银机旁边，盖子另放一个筐。
他正想着，队尾忽然静了一息。这静很短，也就一眨眼的工夫，然后就恢复了吵嚷。但李超捕捉到了。他偏头往那个方向看，人群外围的空地上多了一个人。素白衫子，袖子卷到手肘，指间拎着半只塑料袋，透明的那种，里头装着土黄色粉末，袋口用红绳扎了一道。
夜无殇。
他从人群侧面插过来，步子不紧不慢，鞋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比旁人重一些。走到案板跟前，把那半袋粉末往台面上一搁，塑料袋底沾着一点水渍，印在木板上洇出深色圆痕。他嘴角还沾着半粒芝麻，像是刚在哪儿又吃了东西。
李超看着那袋粉末，没动。
夜无殇把塑料袋往前推了一指，下巴朝那袋东西点了点，说，你这东西搁地球上，让加盟商兑水卖，能挣多少？
李超眼皮一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