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灶
钱回来的头一件事,我买了口小铁锅。
不新。锅底有片锈,拿手一擦,掉得满掌红。我蹲在巷子口那家旧货摊前,跟摊主磨了半日。他咬死六文,我出五文。最后我站起来,说:“不卖算了。”转身走。走了七步,他“喂”一声,把锅扔进我篮里。我回头,数出五文,按在他手上。他“啧”一声,说:“你这丫头,会讲。”我不搭腔,抱着锅走了。
锅重,压得我左胳膊发酸。我换右手,又换左。路上有卖炊饼的,有卖鱼的,有抱孩子的妇人在门口喂饭。我经过谁家,谁家的炊烟就打着卷往我鼻子里钻。不馋。我也有了锅,烟囱后头,早晚会冒烟。只是还在后头。
孩子看见铁锅,高兴得跳。她拿根稻草在锅底画圈,说:“姐,这能炒豆子不?”我说:“能。以后有钱买豆子,就炒给你吃。”她舔了舔嘴,好像那豆子已经在牙上响。陈三把锅提过去,翻来翻去看了两遍,说:“比麻袋强。”我笑。刘二说:“再有一把勺子,我就能喝热汤了。”我应:“下回。”他说:“别下回,我拿草给你编一柄。”我点头。这孩子,不白吃。他也在往日子里添物件。
我请人修了灶。不是全修,只补了塌掉的那角,又把烟道清了。剩下的泥,我掺了草,把门后的洞也补实。那洞是耗子洞,黑,弯曲,夜里总像有只眼。我用粗麻绳包了块石头,塞进去。再用破布蘸泥浆,一层层抹。孩子蹲在旁边看,说:“老鼠回不来了。”我“嗯”一声。她说:“那它晚上去哪儿睡?”我笑:“找别家。”她想了想,说:“那还是我们这好。”我抬头。天是蓝的,风吹着,像要把这破屋子轻轻提起来。我把最后一块泥拍上去,说:“对,我们这,会越来越好。”
晚上,我用新锅煮粥。锅太新,米下去,水滚,满屋都是米香。我拿木勺搅着,一圈一圈。那米油浮上来,又白又厚。我先给孩子盛一碗。她捧着,吹两下,喝一口,说:“和以前不一样。”我问:“哪里不一样?”她说:“甜。”我低头,也尝。米是陈米,不该甜。可我也觉得,有一股回甘。也许不是米,是这日子。它慢慢往好里走,连锅底都带着底气。
夜里,陈三回来,在灯下补他的刀带。刘二躺下就睡,不多话。我坐在门槛上,看天。星星比前几日多,像谁往黑布上撒了把小米。我把锅收了,把门掩上。风从西墙外过,吹得那只破铃铛“叮”地一声。我不怕了。这屋里,有了锅,有了灶,有了几个喘气的人。日子再难,我也能把它煮热。谁让咱是水。水暖了,血就活了。我回头,看那孩子。她睡得正香,一只手还攥着半块发糕。我过去,把它拿开,擦她的脸。她小嘴动了动,像在梦里喊姐。我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