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新
天刚亮,我把钱数了第三遍,一共三十七文。不多,也不少。够换一轮新。我拿帕子包好,系在裤腰里,又捏了捏,才出门。陈三在后头问:“今日去河边不?”我回头:“不。今儿上集,给你们全换新的。”他愣一下,没说话。刘二倒是机灵,把睡眼一搓,翻身就起。只有那孩子最开心,赤着脚在草铺上蹦,问我:“姐,有我的吗?”我笑:“先给你买。”
集上人还不挤。我们几个贴着边,不惹眼。我让陈三在身后,别把刀露出来。刘二领着孩子。我先去布摊。那摊子上的布一匹匹叠得齐整,灰的、蓝的、褐的,风一过,满鼻子都是靛草香。我看中一匹蓝底白花的细布,问价。摊主伸三根指头。我压成两文半。他摇头。我作势走。他“嘿”一声:“你这小娘们,眼睛毒。”我回头,三文,成交。又买了半匹灰粗布,给两个男的做衫。再扯了几尺白棉布,做里衫和袜子。
我又转到鞋摊。那老头是本地人,鞋底纳得厚,鞋样也正。我给孩子挑双红面小鞋,鞋头上还绣着只黄鸡。她一看,眼都挪不开。我问:“包脚不?”老头说:“不包退。”我让孩子试。她小脚一蹬,正合。我付钱。陈三要一双大耳鞋。刘二也换双千层底。我让老头再送两根鞋带。他嘟囔着,到底塞了两根灰的。我当没听见,把鞋全抱了。我们几个,像抱着一堆刚出锅的炊饼,暖烘烘地往回走。
路过杂货摊,孩子走不动了。她盯着摊上一只竹编小篮。我不吭声,又折回去问价。三文。我咬了咬牙,买了。她接过去,把那些新布新鞋都往篮子里装,像得了整个镇子。陈三笑:“小丫头,知道美了。”我也笑。刘二说:“这篮子也就只能看。”我拍他后脑:“装你的袜子,正合适。”他嘿嘿笑。
回屋,我烧水。把他们三个赶出去,说:“先把旧的全脱了。谁也不许留。”刘二舍不得他那根麻绳,陈三也攥着旧刀带。我一把扯过来,全堆到墙角。我说:“钱花在活人身上。旧的不去,新的不进。”我烧了半锅水,又添了把艾。那艾还是上回从河边顺手割的,味浓,满屋都是苦香。孩子先洗。我脱了她的旧袄,破得能数出七八个洞。她捂着眼,嘻嘻笑。我拿粗布蘸了热水,一点点给她搓。她瘦,可小肚子软乎乎的。她说:“姐,水好香。”我说:“这叫艾。往后常烧给你洗。”她点头。我鼻子却酸。这孩子,跟着我,总算洗上热水了。我给她套上新袄。蓝底白花,正衬她的脸。她转一圈,像朵会跑的小花。我让她去院里照水盆。她真就跑出去,又笑又叫:“姐,我像个姑娘了!”我听了,眼泪差点掉。我把泪憋回去。从今日起,旧的我也不要了。我也要当个新的阿草。
接下来,洗陈三和刘二。他们自己搓。我拿新布给他们裁衫。我不会剪,就用旧衫比着,一点点下剪子。陈三说:“前襟别歪。”我笑:“歪了,将就穿。”他说:“歪了,也比你缝的狗啃强。”我们笑成一团。晚上,两个人套上新衣,都不说话。陈三把刀往新刀带里一别,端端正正。刘二站在那里,像换了个人。我看一眼,说:“都精神了。”陈三抬头,喉结动了动,半天才“嗯”一声。我知道,他是高兴。
夜里,我们围在灯下。孩子穿着新鞋,一步不肯下地,坐我怀里。我拿新买的针,给她的小竹篮上编个提手。那针是新的,细,不刮手。我一边缝,一边哼。孩子听着,慢慢闭了眼。我看看陈三,看看刘二。他们也都软下来了。这屋里,头一回,没了那种随时要逃的紧。我觉着,这三十七文,买回来的不全是布和鞋。是把几个人,从旧日子里往外拽了一把。这钱,花得值。它是水,浇在根上了。过几天,根就能发新芽。到秋天,兴许能开出几朵花。我不急。这日子,得一日日地养,一日日地过。我低头,看那孩子。她在梦里笑。我也笑。旧的全堆在墙角。明早,一把火烧了。都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