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超目光压在那袋土黄色粉末上,塑料袋内壁凝了一层细密水珠,粉末潮了,结了几个小硬块。他没伸手去碰,只是往锅沿上搭了块抹布,把手上沾的豆浆渍擦干净。
"兑水卖,一袋够兑两百杯,成本不到三毛。"他声音没抬高,"但口感不一样,回头客留不住。"
夜无殇嘴角那粒芝麻终于被舌尖卷掉了,他歪了下脑袋,塑料袋在台面上又推了半寸。"三宗那竹简你看了?"
"看了。"
"白鹤宗那帮人卯正堵的豆腐摊,陈老端着碗出来的时候还在漱口。赤焰阁的弟子站左边,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李超把竹简从围裙兜里抽出来,搁在案板上,朱砂字在日光里刺眼。"五十碗一天,连供三载,三宗合出铺面不收分成。算下来一碗浆的成本跟这边差不多,但多了个'灵'字,他们认这个。"
"你应了?"
李超摇头。
夜无殇没追问,塑料袋留案板上,人侧身挤进人群里,一眨眼就没了。旁边排队的人有往那塑料袋上瞄的,看了两眼又转回头盯着锅,没人多问。李超把那袋粉末拎起来掂了掂,搁进铁盒夹层里,和那块透冰髓隔了一层棉布。赵晴从车尾探过半边身子,圆珠笔夹在耳朵上,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又把头缩回去接着给人找零。
当天下午未时,陈家豆腐铺后院支了三张八仙桌。李超到的时候,桌面上已经摆好了茶碗和凉碟,碟子里是盐水花生。三宗的人没来,来的是一拨穿绸挂缎的商行管事,手里捏着竹简、玉牌、丝帛,什么材质的都有,落款印章从落云镇一直盖到百里外的白鹭城。陈老的紫砂壶搁在桌角,壶嘴那截缺口对着李超坐的方向。
"人齐了?"李超把一张叠了四折的纸摊开,纸面用圆珠笔画的表格,格子歪歪扭扭,标题三个字:加盟书。
有人笑了。坐在左手边第三位的是个穿赭色锦袍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串铜钱编的坠子,笑得腮帮子抖了一下。"仙人,这纸上画的什么规矩,你讲一讲,我们万宝阁听着。"
李超把圆珠笔帽拔了,笔尖点在表格第一行。"保证金,三块下品灵石,交完不退。培训期,七天,每天到我摊子上看火候、看兑水比例、看出浆时间。抽成,每碗浆抽一成,按日结。铺面你自己找,设备我出清单,你照着买,不许换牌子。"
赭袍中年人笑声收了,铜钱坠子晃了一下。"三块下品灵石?我们万宝阁在白鹭城有三家铺面,年流水七千灵石,你跟我说交三块保证金?"
"嫌多可以不交。"李超把表格往桌中间推了推,"后面排队的还有十七家。"
桌面上静了三息。东南角有人把茶碗盖掀了又盖上,响声脆。陈老靠在磨盘边上,紫砂壶嘴对着房梁,抿一口,咂一下嘴。
万宝阁那中年人伸手把表格拽到自己跟前,指腹沿着圆珠笔画的格子来回摸了两遍,抬头。"七天培训,我去哪找人?"
"你自己来,或者派个能扛事的人来。来的人这七天里每天出摊前到我这报到,跟着走一遍流程,火候看着了记心里,回去照样开灶。"
"抽成一成,按日结,每天账目你怎么核?"
"你记你的,我记我的,对得上就行。对不上——"李超在表格边角画了个圈,"那说明有人干了别的事。"
中年人又笑了一声,这回没抖腮帮子。他把表格叠起来塞进袖口,从腰间铜钱串上拆了三枚下来,码在桌面上,指头按着。"白鹭城,三家分号。我回去就调人,明天卯正来报到。"
三枚铜钱在桌面上泛着淡青色的光,一看就不是凡物。李超伸手把铜钱拢过来,指尖碰到铜面的时候微微发凉,一枚一枚搁进兜里。其他几桌的管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站起来把表格抽走,有人坐在原地继续剥花生,花生壳碎了一桌。
又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八张表格被抽走了五张。剩下三张没人动的摊在桌角,花生油渍浸透了纸背。陈老把紫砂壶放下,走到桌前扫了一眼,把那三张废纸拢起来揉成团,扔进灶膛里,火苗"噗"地蹿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纸灰,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些剩下的管事,有人低着头拨弄茶碗,有人已经起身走了。
"万宝阁那老小子姓尤,在白鹭城横着走了二十年,今儿倒是头一回跟人谈条件没拍桌子。"陈老把壶嘴对着李超,"你那个表上第三行写的什么?特许经营费?"
"那是后话,先用不着的。"李超站起来,把圆珠笔别回兜里。
散场的时候院子里的日影已经斜到西墙根了,地面上的石板缝被花生壳填了几道。李超从后门出来,绕回巷口摊子前,队伍已经散了,只剩赵晴蹲在车尾拿刷子刷锅,铁锅边沿结了一圈浆皮。夜无殇没再出现,那袋潮了的粉末还在铁盒夹层里搁着。
李超弯腰把蒸笼盖子扣上,铁盒按回原处。他直起身准备拉车的时候,余光里扫到一个人影贴着墙根走过来。
灰袍,瘦小,袍子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浮土,袖口磨出毛边,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打了个歪结,脚上蹬了双旧布靴,靴尖露了棉。这人走到摊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下巴抬起来,露出一张清瘦的脸,颧骨上有几道青灰色纹路,像是功法反噬留下的痕迹。他左右扫了一圈,确认巷子里没别人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几乎只有气声。
"仙人,我想在魔道地盘开分号,您敢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