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 影
天明,我去井边打水,遇见常婆子。她蹲在井台上洗衣,见我,说:“你家里那几口人,都换新了?”我点头。她笑:“年轻,就该这样。人靠衣裳马靠鞍。”我没接话,只把水桶提上来。她又说:“东街口豆腐坊要人,就早上,一个时辰,管顿饭。”我记下,谢过她。这镇上,白天总得有个活,遮人眼。
回去后,我把这事跟陈三说了。他点头:“我去码头。你带小丫头。”刘二说:“我早上去豆腐坊。白日里,人不能闲。”我知道,他这是怕我累。我笑:“闲不死的,是穷死。”他不再说话,把新鞋脱下来,放在太阳下晒。那鞋才上脚半日,底子还新得发亮。我由他。这日头,能把寒气温一温。
早饭后,我先去豆腐坊。地方小,满是卤气。老板娘是个矮壮妇人,一张脸白得像豆腐。她让我在灶下烧火。我烧得稳,柴不黑火,水滚得也匀。她“咦”一声,说:“你倒是个会烧火的。”我笑。烧完一锅浆,她盛了碗豆花,又塞我两个粗面窝头。我不吃,包起来揣着,往回赶。孩子在院里等我。她穿着新袄,头发我给她用红绳绑了两个角。她看见窝头,蹦起来。我蹲下,和她分。她吃一口,把另一个角掰给我:“姐,你太瘦了。”我摸她的脸,说:“你不是也不胖。”她嘿嘿笑,像只偷了油的小耗子。
白日我总找些零散活。去茶铺子剥花生,去布店卷边,去药铺前头扫灰。我一边干,一边看。看哪家墙高,哪家夜里点几盏灯,哪家孩子多,哪家鸡叫得最凶。这些,不用记在纸上,全在我心里。我是水,水过地皮湿。白日里,我活成这镇子最不起眼的影子。夜里,影子才慢慢立起来。
晚上,陈三从码头回。刘二也从豆坊下工。一家人围在灯下。新衣裳软,新鞋底静。我给他们一人倒了碗温水。孩子说:“姐,我们什么时候养鸡?”我算了算,说:“下个集,先买三只。一公两母。”陈三说:“蛋自己吃?”我说:“先吃。吃不完再卖。”刘二说:“卖钱,钱买粮。”我们一人一句,像在商量天大的事。油灯一跳一跳,把这破屋子照得透亮。我笑。这日子,像一锅慢慢熬开的稀饭,不声不响,可锅底那火,没熄过。我睡了,梦里,院里有鸡,檐下有烟。我们几个,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