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线
天刚擦亮,我就把陈三叫到灶房外。他正穿鞋,鞋带还没系。我压低声音,说:“码头上的活,得稳住。你只扛货,别的别多问。有人递烟,抽半根就扔。”他点头,系上鞋带。我又说:“刘二去豆腐坊,嘴甜些,眼里要有活。”他“嗯”一声,去洗脸。我回屋,把那孩子从被子里捞出来。她迷糊着眼,像只刚出壳的鸡。我给她换上新做的布衫,又把竹篮递她手里。她一下醒了,问:“姐,今天去哪儿?”我说:“先去井边,再陪姐去拜个门。”她不懂,我也不多讲。
出门前,我把屋里拾掇一通。锅盖上压块布,柴火堆拢齐,门后插根新棍子。院子扫了,还往鸡窝边撒了把陈米。没鸡,也撒。让外头看着,这家有主,有日子,不是浮萍。
我把孩子送去王婆婆家。她家有个小孙女,两人能玩。那孩子起初不肯,攥着我的衣角,像要被卖。我蹲下来,说:“姐去给人干活,回来给你带块米糕。”她这才松手。我走出好远,回头,她还站在门口,小小一个,像从门里长出来的一株花。我朝她笑。她没笑,只把竹篮抱紧。我转身,心里又酸又暖。我得快些站稳。早一日,她就能早一日不慌。
我先去了井边。常婆子也在。我向她打听镇上哪几家要浆洗。她一边拧衣裳,一边说:“北巷刘寡妇家,要人补衣裳。她家离你近,工钱少,可活稳。南边油坊老板娘,每月二十五要人洗账房。东门头有户姓孙的,人家大,事儿多,不好进。”我点头,只把前两家记下。孙家这名字,我先放心里。
之后,我沿街走。不买东西,也慢。看街,也看人。东门头孙家是黑漆门,门口一对石鼓。我路过时,有辆驴车正从后门出来。车上几只坛子,用草绳捆着。我扫一眼,是酱。孙家做酱起家。那后门不临街,在一条窄巷里,墙又高。我脚步没停,只当路过。心却把这一处地势照下来。前门朝北,后门朝南,西墙有棵大槐,枝头探出墙外。风一过,叶子翻得银白。好认。
我又绕到南边油坊。老板娘正坐柜台后嚼瓜子。我上工。洗账房。就几块抹布,一盆清水。我擦得极慢,连桌腿都擦了。她见我仔细,说:“下月还来。”我点头。洗手时,我朝院后瞟一眼。油坊后院对着条水沟,沟上有石板。墙不高,还有处低口,搭着半截破梯子。我不动声色。只把袖子上的水甩干,走了。
回去,我给孩子买了半块米糕。她高兴得跳。我抱起她,说:“下月,姐有活。”她问:“工钱多吗?”我说:“不多,但能让你天天穿新鞋。”她晃着两只小脚,说:“那我光脚也行。”我笑,把脸埋进她头发里。她头发还是软的,有太阳味。我抱着她往回走。西边天已经泛红。这一日,我像水一样,慢慢把这镇子淌了一遍。哪深哪浅,哪热哪冷,我都有数了。等到夜里,再一点一点,往深里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