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影
天还没黑透,我就出了门。
没走正街。我贴着墙根,从西头绕出去。月亮被云压着,地上暗。我光脚,怕鞋响。泥地软,凉,像踩在一条死蛇背上。我专挑那几家没点灯的门前过。这镇子一到夜里,就跟水里沉着似的,静得发闷。
我去的是油坊西边那间空仓。白日里,我见有人从后门抬过几捆麻,像是新收的油布。那仓门锁是旧的,我蹲下,摸到锁眼。拿铁丝,不插,只在锁鼻子上轻轻一转。锁是假的。根本没卡住。我一推,门就开了条缝。我把铁丝别回腰,侧身进去。仓里黑,有股生油和霉草气。我往墙边摸,摸到几捆油布,新的。又摸到两麻袋花生,像是没搬完。我没动大的。只从墙角那堆散物里,抽了三张油布,又兜了半袋碎炭。炭不重,可夜里能烧。油布软,能卖,也能裹尸。我没在仓里多停。转身出来,把门合到原来那一线,拿脚在浮土上蹭了蹭。
我绕到更远的北边,趁风大,把碎炭埋在一个旧水缸后头。油布不敢带回家。那是货,不是家常用。我把它卷成筒,藏进河堤上那棵歪柳树根下,拿草压了。这些东西,明早让刘二拿到下河桥去,有人收,不问来路。
做完这些,我在河边坐下。风从水面来,带着鱼腥。我脱了脚,把泥搓掉。一手的黑。我不看。抬头看天。月亮从云后露了半张,照得河心发白。我忽然想,这世道,就是这样。我不摸黑,黑就摸我。摸了我,还摸那孩子,摸陈三和刘二。我不能等。我得比这黑更先一步。
起身。回家。门还虚掩着。我进门,那孩子睡得熟。陈三没动。刘二在门口。我知道,他们心里都清楚。我不说。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明早起来,我照样去油坊打水,去豆腐坊烧火,见人就笑,眼里没有半点鬼。水,就是这样。白天是河,夜里是潮。潮来了,不声不响。等潮退了,该没的,也就没了。我这双手,本就不是只洗得动衣裳。它还得撑得起一条命,一个家。我不求谁宽我。我只要他们都活。都活得好。所以,我还得再黑一点。黑到他们看不见我,黑到这世道都忘了,我是个能被人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