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沿还剩半勺底浆,李超拿竹片刮进碗里,搁在灶台角上。他把抹布对折搭上左肩,伸手把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一遍,没吭声。
戴眼镜的把文件夹合上了,拇指压在打印纸的抬头上。"这个数值,你解释解释。"
李超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亮了几下屏幕,锁屏壁纸是铁盒里那袋潮粉末的照片,灰扑扑的,像受潮的藕粉。"哥,我这豆浆用的是老品种黄豆,东北黑土地自留种,打浆前泡足了十二个钟头,出浆率本来就高。"
"高?"戴眼镜的笑了,笑里没热气,"你拿这个跟检测仪说去。"
后头那个拿文件夹的往前递了一步,圆珠笔的笔帽咬在嘴上,嘴唇有点干。"老板,我跟你说实在话,这个数据报上去走流程,你这店就先关门等复检,复检还是这个数,那就不是关门的问题了。"
李超把手机锁屏摁灭,重新揣回兜里。他掀开锅盖看了看锅底,铁锅锃亮,透冰髓碎屑的余味散在锅气里,薄得像被风刮走的蛛丝。盖上锅盖,他转身对着灶台后面的白墙发了两秒钟的呆,墙上贴着"豆浆仙人"四个毛笔字,墨色还没干透。
"两位哥,等我打个电话。"
他进了里间——其实是铺面后面隔出来的两平米储物间,地上摞着几袋子黄豆,墙角搁着双肩包。他从包里翻出另一部手机,老式按键机,翻盖的那种,开机画面是一只秃尾巴凤凰。他拨了一个号,响了四声,接了。
"赵晴,你那边几点?"
"管几点干嘛,我锅里正下浆呢。"赵晴的声音隔着一层嘈杂的背景音,像是菜市场或者墟市,"咋了,地球卖不动?"
"市监局堵门口了,检测说我蛋白质超标三十倍。你在龙组那个关系,叫什么来着,端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锅铲刮铁锅的声音停了。"你等我。别跟他们顶,倒杯水给人喝。"
挂电话不到十分钟,储物间的门板被人从外头叩了两下,戴眼镜的声音隔着一层薄木板传进来:"老板,你电话打完没有?"
李超推门出来的时候,戴眼镜正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映在镜片上,他的眉头忽然动了一下,很细微的一个动作。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抬起眼,上下打量了李超一遍,目光从灶台扫到门口价目表,又从价目表扫回李超脸上。
"你叫李超?"
"嗯。"
戴眼镜把保温箱里的检测仪拿出来,重新从锅里舀了半勺豆浆,二次检测。嘀声过后,屏幕上的数字变了——蛋白质含量从"超标三十倍"降到了"符合国标上限"的正常范围,降得不多不少,恰好卡在线上。他把检测仪收回去,合上箱盖,又看了一眼文件夹里那张打印纸,上头盖的红章还是那个章,但纸面上的内容已经不一样了,不再是对比数值的检查单,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型营养强化饮品成分备案说明",底下的落款单位换了个名称,圆章上的字看不真切。
后头那个拿圆珠笔的凑过来想看清屏幕,被戴眼镜的用手肘挡开了。
"行了。"戴眼镜的把文件夹合上,保温箱拎在手里,"数据没问题,你这个备案手续走过了,我们就是例行抽检。"
李超从灶台底下摸出两瓶矿泉水,拧开递过去。"辛苦了哥,喝口水。"
戴眼镜没接水,他站在原地把铺面环顾了一圈,目光在门口那两块折叠桌上停了停,然后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下去半截,镜片后面的眼神变了个温度。"老板,我多嘴问一句——你那个加盟,怎么个办法?"
李超的手停在半空,矿泉水瓶口还在往外冒着细碎的水珠。
"我媳妇开了个早点摊子在城南,生意不咸不淡,天天跟我念叨想换路子。"戴眼镜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连后头那个拿圆珠笔的都自觉往门口退了一步,"你这豆浆配方能教?加盟费多少?"
"……哥,你刚才还拿检测仪杵我锅里。"
"我那是公事公办。"戴眼镜把保温箱换了只手拎,空出来的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现在是下班咨询——能给个章程不?我媳妇那摊子,连个正经招牌都没有。"
李超把矿泉水瓶搁在灶台上,抹布从左肩取下来,搭上锅沿。他看了一眼墙上的"豆浆仙人",墨色已经干了,笔画的起收处微微泛着点潮气——透冰髓碎屑的余味还没散尽,空气里像悬着一层看不见的蛛网。
"你留个电话,我回头让合伙人拟个资料发你。"
戴眼镜掏出手机,两人加了微信。加完他把手机揣兜里,拎起保温箱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没回身,声音不大不小:"对了,你那个备案表上写的成分,我看了——你要是真有什么独门东西,把门关好。有些东西经不起来回查。"
门帘掀开又落下,两道人影走远了。门口台阶上还剩着几个没收拾的一次性纸碗,叠在一起,碗底残留的浆汁干了以后凝成一层薄薄的膜,对着光看,透亮。
李超把纸碗收进垃圾袋,蹲在门口用抹布把台阶上溅的浆点子擦干净。擦到第三块地砖的时候,双肩包里那部翻盖老手机震了一下,震动短促而沉,像被人隔着很远敲了一下桌面。
他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拉开双肩包拉链。翻盖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行字浮在黑色的背景上,字迹是他熟悉的那种一笔一划都不肯连笔的写法,夜无殇的传讯向来这样,像刻在石头上。
屏幕上的字滚动了一遍,停住了。
"出事了,有人仿冒你的豆浆,落云镇出了三起中毒事件。"